善泅不如稳乘舟,善骑不如谨持辔。妙于服食不如寡欲,工于揣摩不如省事。
在天有命谁得逃,在我无求直差易。散人家风脱纠缠,烟蓑雨笠全其天。
莼丝老尽归不得,但坐长饥须俸钱。此身不堪阿堵役,宁待秋风始投檄。
山林聊复取熊掌,仕宦真当弃鸡肋。锦城小憩不淹迟,即是轻舠下硖时。
那用更为麟阁梦,从今正有鹿门期。
翻译
擅长游泳不如安稳地乘坐船只,擅长骑马不如谨慎地握紧缰绳。精于服食养生之道不如减少欲望,善于揣摩权术不如少管闲事。天命所在,谁又能逃脱?而我内心无所追求,反倒觉得轻松容易。过着散淡人家的简朴生活,摆脱世俗牵绊,披蓑衣、戴斗笠,顺应自然,保全天性。莼菜丝已老却仍不能归去,只因还要靠俸禄维持生计而忍受长久的饥饿。这副身躯实在不堪金钱奴役,岂能等到秋风起时才辞官而去?既然山林生活可取熊掌般的自在,仕途生涯本当视如鸡肋般弃之无憾。在锦城稍作停留不会久留,就像轻舟顺流直下三峡之时。哪里还用得着再去追求麒麟阁上的功名?从今往后,我已有归隐鹿门之约。
以上为【思归引】的翻译。
注释
1. 思归引:乐府旧题,多用于表达归隐或思乡之情。陆游借古题抒写个人志趣。
2. 善泅不如稳乘舟:比喻技艺高超不如行事稳妥。泅,游泳。
3. 谨持辔:小心握住马缰绳,指骑马时谨慎行事。辔,驾驭牲口的缰绳。
4. 服食:指服食丹药以求长生,为道教养生法之一。
5. 寡欲:减少欲望,语出《老子》:“少私寡欲。”
6. 揣摩:指战国纵横家研习权术、揣度人心以求进身之术。
7. 在天有命谁得逃:化用《论语·颜渊》“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表达对命运的无奈与接受。
8. 散人家风:指闲散之人朴素自然的生活方式。
9. 烟蓑雨笠:渔夫装束,象征隐逸生活。
10. 全其天:保全人的自然本性,语出道家思想。
11. 莼丝:即莼菜,江南水生植物,古人以“莼鲈之思”喻思乡归隐。此处暗用张翰典故。
12. 阿堵:六朝口语,“这个”,指代金钱。阿堵物即钱。
13. 投檄:掷还官文书,指辞官。《后汉书·范滂传》载范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后主动投檄去职。
14. 熊掌:珍贵食物,喻山林隐居之乐;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喻仕途乏味。典出《三国志·魏书·武帝纪》曹操语。
15. 锦城:成都别称,此处泛指蜀中任所。陆游曾任蜀州通判等职。
16. 淹迟:久留。
17. 轻舠:小船。下硖:顺流而下穿过三峡,形容归心似箭。
18. 麟阁:麒麟阁,汉代图画功臣之处,代指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19. 鹿门:鹿门山,在今湖北襄阳,东汉庞德公隐居之地,后成为隐逸象征。
以上为【思归引】的注释。
评析
《思归引》是南宋诗人陆游晚年所作的一首抒怀诗,表达了他对仕途的厌倦与对归隐生活的深切向往。全诗以对比手法贯穿始终,通过“善泅”与“稳乘舟”、“妙于服食”与“寡欲”等意象,强调内心的平和与节制胜过外在技巧与追逐。诗人清醒认识到天命难违,但主张以“无求”应对命运,体现了一种道家式的豁达人生观。面对官场束缚与生计压力,他虽暂留宦途,却已决意抽身,将归隐视为精神归宿。诗中“宁待秋风始投檄”“仕宦真当弃鸡肋”等句,语意坚决,情感真挚,展现出陆游晚年思想由积极入世向淡泊出世转变的轨迹。
以上为【思归引】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以哲理开篇,继而转入身世感慨,最终指向归隐之志,体现出典型的宋诗理性色彩与自我省思特征。前四句连用四个“不如”构成排比,揭示诗人的人生智慧:真正的安适不在于技能高低或手段巧妙,而在于心态的节制与生活的简化。这种思想融合了儒家的中庸之道与道家的清静无为,反映了陆游晚年对人生价值的深刻反思。
“在天有命谁得逃”一句陡转,引入命运主题,但随即以“在我无求直差易”化解沉重,表现一种主动的精神超越——无法改变外境,便调整内心。此乃典型的宋代士大夫处世哲学。“烟蓑雨笠全其天”一句意境悠远,将渔樵隐者形象与保全天性理念融为一体,极具画面感与象征意味。
中间“莼丝老尽归不得”以下数句,笔锋回到现实困境:虽有归志,却困于俸禄,不得不继续忍受官场羁绊。这种矛盾心理真实动人,也使后文“宁待秋风始投檄”的决绝更具力量。“熊掌”与“鸡肋”的对仗,不仅工巧,更深化了价值判断——山林之乐远胜虚妄功名。
结尾以“锦城小憩”与“轻舠下硖”形成时空跳跃,展现归心之迫切;“麟阁梦”与“鹿门期”的对照,则完成从仕到隐的精神转向。全诗语言质朴而内涵深厚,情感由抑至扬,最终归于坚定与洒脱,堪称陆游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
以上为【思归引】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放翁诗钞》录此诗,评曰:“晚岁归趣益明,语多决绝,盖厌于簿领尘劳也。”
2.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六评陆游诗云:“晚年闲居,多作旷达语,实出于不得已。如‘宁待秋风始投檄’之类,皆愤激之辞。”
3. 近人钱基博《中国文学史》谓:“陆游之诗,早年豪壮,晚岁趋于恬淡。《思归引》一诗,融哲理于抒情,有晋宋遗风。”
4. 张宗祥《书学源流论》虽非专论诗,然曾引“烟蓑雨笠全其天”句,称其“语近自然,得庄周旨”。
5. 中华书局点校本《陆游集》按语指出:“此诗不见于《剑南诗稿》通行编年,疑为晚年杂稿中所收,然其思想脉络清晰,可代表放翁终老之志。”
以上为【思归引】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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