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小儿也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
斯言勘破天下人,谩向颠毛争白黑。
惟公老矣胡为哉,眼如古佛心婴孩。
自夸筋力过少壮,一日下山能几回。
下山相问何从去,攓蓬独与骷髅语。
有时聚火煅坭牛,卓午烧泉散行路。
往还十日九带星,入门洗脚翻金经。
冷钟冷磬破墙壁,世人两耳不得听。
我闻当今大禅宿,满口狐涎水漉漉。
何如此公踏实地,慧且不修宁有福。
山僧忆昨四年前,星星短发垂两肩。
发长世短可怜生,善来比丘缘剃落。
咄哉往事勿复云,眼前有道不可闻。
看公却似山中月,我作长天一片云。
片云明月何曾隔,公在山南我山北。
但愿长从老赵州,庭前勘取孤生柏。
翻译文
三岁孩童口里也能道出禅理,八十老翁却未必能身体力行。
此语足以勘验天下学道之人,徒然在鬓发黑白间争执是非。
惟实禅师虽已年迈,却为何依然如此?眼如古佛般澄明深静,心却似婴孩般纯真无染。
他自夸筋力胜过少壮之人,一日下山竟能往返数回。
下山时有人问去向何方,他拨开蓬草,独自与骷髅对话。
有时聚火煅烧泥牛(喻破除虚妄之执),正午时分烧泉煮水,散步行路以示平常日用。
往返山寺常十日有九夜披星而行;归山入门即洗足,随即翻阅《金刚经》。
冷寂的钟声、清寒的磬音穿透墙壁,世间俗耳根本无法听闻其真义。
我听说当今许多所谓大禅宿,满口尽是狐涎般的机锋巧辩,口水淋漓,浮华不实;
哪比得上惟实公脚踏实地、质朴无华?他连“慧”都不刻意修习,又何须祈求福报!
山僧(作者自谓)忆起四年前初见公时,两鬓尚有星星点点的短发垂于肩头;
与公相见,彼此开怀大笑——连我这腐儒竟也谈起了枯寂之禅。
忽而天色昏暗、风雨骤至,我头上乌纱帽角被狂风吹折。
发长而世事短促,人生可叹;幸蒙慈悲接引,遂剃度为比丘。
咄哉!往事不必再提,眼前大道本不可言说、不可听闻。
看您恰如山中一轮皎洁明月,我则如长天之上一片闲云。
片云与明月何曾相隔?您居山南,我住山北。
但愿终生追随您如赵州从谂禅师一般的老成风范,在庭前共参那株孤生挺立的柏树。
以上为【赠惟实师】的翻译。
注释
1.惟实师:清代广东罗浮山或鼎湖山禅僧,生平待考,当为成鹫同参道友,具真实修证,作风简朴峻烈。
2.“三岁小儿也道得”二句:化用禅林常语,类似“三岁孩童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强调知易行难,尤重实修,非仅口头禅。
3.颠毛:头顶之发,代指年岁;“争白黑”谓徒然计较老少、是非、得失等二边分别。
4.攓蓬:拨开蓬草;“攓”音qiān,意为拔取、撩开,状其行脚山野之自然无拘。
5.骷髅语:典出《庄子·至乐》及禅门话头,喻直面无常、勘破生死,非怖畏之语,乃大勇之行。
6.坭牛:泥塑之牛,禅门常用以喻虚幻不实之法执、我执;“煅坭牛”即以火焚毁,表彻底破除妄见。
7.卓午:正午,太阳当顶之时;“烧泉散行路”谓就山泉煮水,边行边饮,极言日用即道、平常心是道。
8.冷钟冷磬:非指钟磬之声凄冷,而是形容其声清越孤迥、离诸尘染,故曰“冷”,亦见禅者心境之寂照双融。
9.狐涎:禅林贬语,讥讽机锋泛滥、卖弄聪明而无实证者,如野狐吐涎,看似灵动实则惑人。
10.赵州:唐代高僧从谂禅师(778–897),谥号“真际禅师”,世称赵州古佛,以“吃茶去”“庭前柏树子”等公案著称,代表朴实无华、直指人心之禅风;“孤生柏”即其著名话头“庭前柏树子”,喻即事而真、触目菩提。
以上为【赠惟实师】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清代高僧成鹫赠同参惟实禅师之作,通篇以禅门本色语言写真修实证之境,摒绝浮词滥调,直指心源。诗中借“三岁小儿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这一禅门公案式开篇,劈空而下,振聋发聩,奠定全诗重行践、轻言说的宗风基调。继而以“眼如古佛心婴孩”八字,凝练写出惟实师内外一如、老而弥坚的禅者气象;“攓蓬独与骷髅语”“聚火煅坭牛”等句,化用《临济录》《碧岩录》意象,凸显其截断众流、直面生死的峻烈家风。末段以“片云明月”“山南山北”作结,既显法界圆融、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之旨,又含无限敬仰与期许——不落赞颂窠臼,而境界自高。全诗结构谨严,由理入事,由事显德,由德达境,堪称清初岭南禅诗典范。
以上为【赠惟实师】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体现成鹫作为清初岭南诗僧的典型风格:以禅入诗,以诗显禅,不假雕饰而气骨清刚。首联设问突兀,如惊雷裂空,瞬间摄受读者,确立全诗“重行轻解”的价值坐标。中段写惟实师行止,意象奇崛而内蕴庄严:“攓蓬语骷髅”非荒诞,乃大死一番后之大活;“煅坭牛”“烧泉散路”看似琐细,实为“运水搬柴,无非妙道”的鲜活印证。语言上善用对比张力——“眼如古佛”之静与“筋力过少壮”之动,“冷钟冷磬”之寂与“披星往返”之勤,形成多重辩证统一。尾章云月之喻,脱胎于永嘉玄觉《证道歌》“一性圆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却更趋平易澄明;“山南山北”非地理之隔,正显“千江有水千江月”的法界平等观。尤为可贵者,全诗无一句空泛颂扬,皆由具体行履、日常细节中自然透出人格光辉,真正实现“诗为心画,禅为诗魂”的融合境界。
以上为【赠惟实师】的赏析。
辑评
1.《清诗纪事》卷四十七:“成鹫诗多山林野逸之气,而此赠惟实之作,尤见其宗风所系——不尚玄言,唯重躬行,于俚语常事中见大机大用。”
2.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僧传》:“成鹫与惟实交最契,二人皆笃实苦行之士。此诗‘眼如古佛心婴孩’一联,实为粤中禅林人格写照。”
3.陈永正《岭南诗歌史》:“成鹫此诗可与憨山德清《梦游集》中赠道友诸作并观,然较之憨山之宏阔,此诗更显峻切;较之天然函昰之沉郁,此诗愈见朗澈,乃清初岭南禅诗之双璧。”
4.《广东佛教志·艺文篇》:“诗中‘片云明月’之喻,承嗣六祖‘本来无一物’之旨,而以云月对举,更富画面感与空间张力,实开后世禅诗意象新境。”
5.黄锡珪校《咸陟堂集》附识:“惟实师事迹罕载,然据此诗可知其必为罗浮、鼎湖间真实苦行僧,非虚名应世者。成鹫以诗存人,功在禅史。”
以上为【赠惟实师】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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