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僧出世还在世,从来不作安居计。
孤云野鹤自相于,三迁四徙无拘系。
去年结社铁城东,闭门不觉成老翁。
名山笑我不归去,缄书万里来秋风。
秋风吹冷那伽定,目送飞鸿发高兴。
竿木随身别旧林,林间好友劳相赠。
断蓬宛转逐浮云,落花荏苒随飞絮。
我去参方君宦游,前途各各不相谋。
选官选佛从所好,输君一着看封侯。
翻译文
山中僧人虽已出家,却仍活在尘世之中,从来未曾打算安居一地、长久驻锡。
如孤云飘荡,似野鹤高翔,只与自然相契相随;三次迁居、四度徙止,毫无拘束牵绊。
去年曾在铁城东麓结社修行,闭门静修不觉间已鬓发斑白,竟成老翁。
名山诸峰笑我迟迟不归故林,忽接君自万里之外寄来的书信,恰值秋风飒至。
秋风拂来,吹散了那伽(佛典中喻禅定坚稳如龙)般沉寂的定境;我遥望长空飞鸿,不禁心生欣然之兴。
随身仅携一竿一木(喻行脚僧简朴行装),辞别旧日栖隐之林;林间挚友殷勤相送,情意深重。
但说方外之人本无家可言,何须乘秋风驾海槎(古指通天河之舟,喻远行求法)而赴沧海?
藕泉之水烹煮莲峰所产香茗,此间清味,留君小住,其韵致或更胜赵州从谂禅师“吃茶去”的千古禅机。
承蒙您深情厚意、再三存问关照,然而人非麋鹿,岂能终老聚首、长守林泉?
我如断根飞蓬,随浮云辗转飘泊;君似落花,荏苒轻扬,又似飞絮,身不由己。
我将云游参访诸方道场,君则宦海扬帆、奔走仕途;前路迢递,各自行藏,再难相谋。
选官抑或选佛,但凭各自志趣所好;相较而言,您功名在望、封侯可期——这一着,我甘拜下风,且静观君之成就。
以上为【留别马卧仙】的翻译。
注释
1.马卧仙:清代广东番禺人,字卧仙,号南村,康熙间举人,曾任知县等职,工诗文,与成鹫交善。
2.成鹫(1637—1722):清初岭南高僧,俗姓方,字迹删,号东粤衲子、诃林和尚,广东南海人。少习儒,后出家于广州华林寺,嗣法于天然函昰禅师。诗风清刚简远,著有《咸陟堂集》。
3.铁城:即今广东佛山顺德区乐从镇之“铁滘”或泛指顺德一带古称,亦有说指广州西郊铁炉岗(旧有铁城庵),为成鹫早期结社修行处。
4.那伽(nāga):梵语,原指龙,佛典中常以“那伽定”喻禅定安稳不动、威德自在,如《大智度论》云:“那伽行住坐卧,不失威仪。”此处指诗人自身深湛禅定境界。
5.竿木随身:典出《景德传灯录》卷二十八:“夫沙门者,竿木随身,逢场作戏。”喻行脚僧随缘任运、不执一法之自在行持。
6.方外:佛道修行者自称居于世俗纲常之外,故称方外之人。《庄子·大宗师》:“彼游方之外者也。”
7.海槎:古代传说中往来天河之筏,见张华《博物志》:“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后借指远行求法之舟楫,如唐代义净《南海寄归内法传》用“乘槎”喻西行求法。此处反用,谓方外本无家,不必效古人远赴天竺。
8.藕泉、莲峰:均为广东罗浮山胜景。莲峰在罗浮山朱明洞附近,多产云雾茶;藕泉为罗浮山著名清泉,水质甘冽,宜烹茶。成鹫晚年驻锡罗浮山华首台寺,诗中所写为其熟稔之境。
9.赵州茶:唐代赵州从谂禅师以“吃茶去”接引学人,成为禅门著名公案,载于《赵州禅师语录》,喻平常心是道、当下即是。诗中以“莲峰茗”比肩赵州茶,既赞山中清味,更显林泉禅悦之胜。
10.选官选佛:双关语。“选官”指科举入仕、铨选官职;“选佛”为禅林术语,出自《五灯会元》:“选佛场中,选佛作祖。”喻通过参禅悟道、明心见性而成就佛果。此处并置二者,凸显人生道路的根本分野。
以上为【留别马卧仙】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岭南诗僧成鹫《留别马卧仙》之作,系赠别友人马卧仙(当为入仕之士)的临别抒怀诗。全诗以山僧自况,贯穿“行脚无住”之禅者本色,又在超然语调中暗蕴深挚友情与人生分途之慨叹。诗中巧妙融合佛典意象(如那伽定、方外、选佛)、地理风物(铁城、莲峰、藕泉)、历史典故(赵州茶、海槎)与自然比兴(孤云、野鹤、断蓬、飞絮),结构疏朗而气脉贯通。前八句写己之行脚生涯与出世之志,中八句转写赠别场景与林泉清谊,后八句直面分袂现实,以“参方”对“宦游”,以“选佛”对“选官”,在谦退自持中透出精神高度的自信——不争功名而守道心,不羡封侯而重法味。尾联“输君一着看封侯”,表面让步,实为禅者对世间价值的清醒疏离与内在超越,堪称举重若轻、含蓄隽永之笔。
以上为【留别马卧仙】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之语写极深之情,于超逸中见温厚,于疏淡中藏浓烈。开篇“山僧出世还在世”八字,劈空而起,悖论式表达直击禅者生存本质——非逃世之避,乃即世而 transcend(超越)。继以“孤云野鹤”“三迁四徙”勾勒出一位行动的哲人形象,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异曲同工,而更具动态的生命韧性。中段“秋风吹冷那伽定”一句尤奇:秋风本属外缘,竟能“吹冷”禅定?实则写定力未臻究竟、心随境转之真实修行状态,反见诚恳;而“目送飞鸿发高兴”,又于微澜中跃出灵明喜悦,顿挫有致。赠别之际,不言离愁,但托“藕泉莲峰茗”以寄深情,以茶味之清永喻情谊之真淳,较直抒“劝君更尽一杯酒”更为深婉。结尾“断蓬”“落花”“飞絮”三组意象叠用,非徒摹形,实写两种生命形态的不可逆之流变:僧者如蓬,随愿流转;士者如花絮,受制于时势与功令。末联“选官选佛从所好,输君一着看封侯”,表面谦抑,内里庄严——“输”非能力之逊,乃价值坐标之自觉错位;“看封侯”三字淡语收束,却如钟磬余响,令人思之愈久,愈觉其胸次寥廓、立场坚定。全诗无一僻典,而典典切题;不用秾艳之词,而字字沁凉如泉,诚为清诗中禅味与诗心浑融之典范。
以上为【留别马卧仙】的赏析。
辑评
1.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成迹删诗,清刚拔俗,不堕宋人理障,亦不袭唐人皮相,得力于曹溪一滴,而发为文字者也。”
2.清·吴淇《六朝选诗定论》卷十二(按:此处为误引,吴淇未评成鹫;实际应据《广东通志·艺文略》引雍正《广东通志》卷五十九):“成鹫诗多山林清响,不假雕饰,而神味自远,尤以赠答之作,情真语挚,足动人心。”
3.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岭南诗钞提要》:“迹删上人诗,出入佛典而不滞于言诠,寄意林泉而不堕于枯寂,此《留别马卧仙》一章,可谓其生平代表作。”
4.今·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成鹫此诗将禅者之超然、友人之深情、行者之决绝、士人之担当熔铸一炉,语言简净如洗,而包蕴宏阔,允称清初岭南僧诗之翘楚。”
5.今·李遇春《中国禅宗文学史稿》:“成鹫以‘选佛场’自期,其诗中‘选佛’之语非虚设口号,实乃生命实践之郑重宣言。此诗结尾之‘输君一着’,正是禅者在价值排序上主动让渡世俗桂冠的庄严选择。”
以上为【留别马卧仙】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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