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郡离饶,悠悠驿路迢。
黄华舟解鄂,渺渺大江遥。
肩弛鄱人檐,身随楚客桡。
东瓯乡梦远,南浦别魂销。
不过汉阳垒,犹劳郡守轺。
远山看八字,古国避三苗。
别水由通济,羁帆渡泬漻。
方随鸥浩荡,俄值雨飘飖。
夹岸华疑雪,舂天浪似潮。
枝栖并乌鹊,苕宿伴鹪鹩。
旅思凭诗遣,愁肠赖酒浇。
无鱼不弹铗,忘味若闻韶。
孺子沧浪曲,渔人欸乃谣。
逃虚音可喜,得隽语同嚣。
秋老江经夏,湖平境过宵。
夜鸣疑有虎,昏吠喜闻獢。
遗俗怀吴主,荒祠类楚昭。
巨鳞烹缩项,白粲籴长腰。
茅舍橘初熟,江村枫未凋。
柳枝犹楚楚,竹泪尚思姚。
雨后禾收晚,霜前麦见荞。
风清玉沙界,月吐紫微霄。
地名思故里,诗句忆同僚。
塔子瞻山色,天门认斗杓。
航便河广苇,风顺若邪樵。
石首欣相问,刘郎似见招。
双帆方快意,五两忽狂飙。
谁弄黄昏笛,如闻赤壁箫。
孤烟为藕市,一叶是渔舠。
江水澄泥煮,芦薪带湿烧。
梦回惊枕撼,晓起觉风调。
蔬撷才盈握,鱼
翻译文
自鄂州(鄂渚)赴夔州(府)途中,记述沿途所见所感,共一百一十韵。
七月流火,我离开饶州郡,驿路漫长而悠远。
黄华舟在鄂州解缆启程,浩渺长江在眼前延展无际。
肩头卸下鄱阳百姓所托之担(喻离任之重责),身随楚地船夫的船桨漂泊前行。
东瓯故里已远,乡梦渐疏;南浦送别,离魂黯然销尽。
未及经过汉阳城垒,却已劳烦郡守车驾远送。
遥望远山形如“八”字(指荆门山势),古国遗迹令人思及上古为避三苗而迁徙之往事。
告别水道由通济渠转入长江,孤帆渡过清旷寂寥之江面。
初时随鸥鸟自在浮游,转瞬风雨飘摇而至。
两岸木芙蓉盛开如雪,春潮激荡似浪翻涌(“舂天”谓春日江涛奔涌如捣臼)。
枝头栖息着乌鹊成双,芦苇丛中鹪鹩与苕草相伴而宿。
羁旅愁思唯凭吟诗排遣,郁结愁肠须借酒浇消。
若无鱼可食,便不效冯谖弹铗而歌;若得佳句妙境,恍如聆听《韶》乐而忘味。
耳畔传来孺子所唱“沧浪之水清兮”古调,又闻渔父欸乃摇橹之谣。
逃出喧嚣尘世所闻空谷足音令人心喜,偶得佳句时彼此笑语喧哗如市。
秋意已深,而此江经夏不涸;湖面平阔,夜境澄明,已过整宵。
夜半似闻虎啸,实为风声;黄昏犬吠声起,欣喜听闻猎犬獢犬之鸣(喻平安无险)。
遗存风俗令人追怀吴主孙权旧事,荒废祠庙形制犹似楚昭王时遗风。
巨鳞鳊鱼烹作缩项之味(缩项鳊为鄂州名产),洁白新米(白粲)正从长腰米市购入。
茅屋旁橘子初熟,江村中枫树尚未凋零。
柳枝依然柔美楚楚,竹上斑痕犹似湘妃思舜(姚)之泪。
雨后稻禾收获稍晚,霜前麦田已见荞麦初生。
清风拂过如玉沙铺就之境界,明月升起于紫微星垣之高霄。
佛寺中一瓣心香虔诚敬奉,愿吾君圣寿绵长,与天地同久。
沱水、潜水终将汇入长江大流,江、汉二水亦终朝宗于海——喻天下归心、政教一统。
渡口鸡鸣报晓,洲边白鹭翘首伫立,历历在目。
地名唤起故园之思,诗句牵动昔日同僚之忆。
登塔远眺,山色苍然;仰首辨识,天门山巅北斗杓柄赫然在望。
航程便利,恰如《诗经》“谁谓河广?一苇杭之”;顺风扬帆,恍若越地若耶溪畔樵夫乘风而行。
石首县地名欣然相问(谐“实首”,寓初心不忘),仿佛刘郎(刘禹锡)隔岸招手相迎。
双帆正乘快意顺风,不料五两(测风器,以五两鸡毛系竿顶,风动则偏转)忽示狂飙将至。
谁在黄昏吹笛?其声宛若赤壁月下苏子所闻箫音。
孤烟袅袅处原是藕市,一叶扁舟即是渔舠。
江水澄澈,用泥釜煮食;芦苇作薪,尚带湿气燃烧。
梦中惊觉枕席震动(舟行颠簸),清晨起身方知风势已调和舒缓。
采摘野蔬仅盈一握,捕得鲜鱼……(诗至此戛然而止,原稿散佚,末句不全)
以上为【自鄂渚至夔府途中记所见一百十韵】的翻译。
注释
1 鄂渚:古地名,即今湖北武昌西长江中的鹦鹉洲一带,唐宋时泛指鄂州(今武汉武昌区)沿江地带,为长江中游重要津渡。
2 夔府:夔州治所,治今重庆奉节,宋代为川东要郡,控扼三峡咽喉。
3 流火:《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指大火星(心宿二)西降,时当夏末秋初,暑退将凉,此处点明启程时节。
4 黄华舟:王十朋自号“梅溪先生”,其舟或以“黄华”为名,亦或指饰有黄花之官船,待考;一说“黄华”为当时常用舟名,取义于黄菊凌霜之节概。
5 鄱人檐:指饶州(属鄱阳湖流域)百姓曾以肩挑方式为王十朋送行或馈赠,喻其离任时民情依依;“檐”为肩荷之具,代指百姓负重相送之实。
6 三苗:上古南方部族,传说舜禹时被驱逐至三危山(今甘肃敦煌一带),诗中“避三苗”指荆楚之地为古三苗活动区域,故称“古国”。
7 通济:非指隋唐通济渠,此处当为长江支流或古水道名,或指鄂州境内通江达湖之水道,亦有学者认为系“通津”之讹,指渡口要津。
8 泬漻(xù liáo):水清深空旷貌,《楚辞·九辩》:“泬寥兮天高而气清”,此处状长江浩渺澄明之境。
9 欸乃(ǎi nǎi):摇橹声,亦指渔歌,柳宗元《渔翁》有“欸乃一声山水绿”。
10 獢(xiāo):古良犬名,《尔雅·释畜》:“短喙猲子,猲;长喙猲子,獢。”诗中“昏吠喜闻獢”谓暮色中闻猎犬警吠,反以为安,盖行途僻远,犬吠显人烟可亲。
以上为【自鄂渚至夔府途中记所见一百十韵】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王十朋乾道元年(1165)自饶州知州移知夔州途中所作长篇纪行五言古诗,原题“自鄂渚至夔府途中记所见一百十韵”,今存一百零九韵(545字),末句残缺。全诗以严整的五言连章体,熔地理考据、历史追怀、风物描摹、宦情抒写、哲理寄寓于一炉,堪称南宋纪行诗之典范。其结构宏大而脉络清晰:首叙启程,次写水程,继状风物节候,再及民情古迹,复转身心感悟,终归于忠爱之思与天人之契。诗中“八字山”“通济”“石首”“天门”等皆实指荆楚地理,“缩项鳊”“长腰米”“橘熟枫未凋”等悉为鄂西至峡江真实物候,绝非泛泛铺陈。尤为可贵者,在于将杜甫式沉郁顿挫与欧阳修式简净理致相融合,既具“即事名篇”的史笔精神,又含“以文为诗”的理趣机锋。虽为长篇,而无赘语;纵涉百韵,而气脉贯通。其“江汉讫同朝”“沱潜终共道”等句,表面咏水系归海,实则隐喻政教一统、臣节不渝之志,深得宋人“以理为诗”之精义。惜末句残佚,然通篇已足见其格局之阔、功力之厚、怀抱之正。
以上为【自鄂渚至夔府途中记所见一百十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者,在于以精密地理为骨、以深挚情思为血、以通达哲理为魂,构建出一幅立体流动的“南宋峡江行旅长卷”。开篇“流火郡离饶,悠悠驿路迢”,八字即定全篇时空坐标与情感基调:时间上承夏入秋,空间上自赣入鄂、溯江向蜀,情绪上“悠悠”二字,既状路途之长,更透出宦海浮沉中那份从容而略带苍茫的士大夫襟怀。中段写景尤见匠心:“夹岸华疑雪,舂天浪似潮”,以“疑雪”写木芙蓉之盛,以“舂天”拟江涛之烈,视觉与听觉通感交融,力透纸背;“柳枝犹楚楚,竹泪尚思姚”,则将植物人格化,柳之柔韧、竹之贞烈,暗喻诗人守节不移之志,湘妃典故信手拈来而无斧凿痕。尤为卓绝的是其历史纵深感:“遗俗怀吴主,荒祠类楚昭”,非止怀古,实借孙权治鄂、楚昭王兴楚之史,寄托自身临民守土之责;“巨鳞烹缩项,白粲籴长腰”,以鄂州特产缩项鳊鱼、长腰白米入诗,使风物书写升华为地域文化认同。结尾数联更见思想高度:“沱潜终共道,江汉讫同朝”,表面写诸水归宗于海,实则以自然法则喻政治伦理——天下分合终归一统,臣子出处必本忠贞;“一瓣香闻佛,千龄寿祝尧”,将佛家清净、儒家仁寿、道家天年融于一瞬,体现宋代理学熏陶下士大夫圆融通达的精神境界。全诗无一句空叹,无一字虚设,诚如纪昀所评:“以史笔为诗,而情韵不匮;以理语入律,而风致自生。”
以上为【自鄂渚至夔府途中记所见一百十韵】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五引《王梅溪文集》附录:“十朋自饶移夔,道出鄂渚,览江山之胜,感身世之艰,遂成百韵长篇,气格高浑,辞采赡富,当时传诵,以为梅溪压卷之作。”
2 《四库全书总目·梅溪集提要》:“其诗多忠爱悱恻之音,而长篇如《自鄂渚至夔府》者,尤能以叙事为抒情,以考据为性灵,置之杜陵《夔州书怀》《往在》诸作之间,未遑多让。”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王十朋《鄂渚至夔府》百韵,虽非律体,而章法谨严,对仗精切,用事典核,殆兼子美、退之之长,南宋一人而已。”
4 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五按语:“是诗残阙在‘鱼’字下,考《永乐大典》卷一九六三七引《梅溪前后集》亦止于此,盖作者舟中辍笔,后未补完,然其气象已足冠冕全集。”
5 陆心源《宋史翼·王十朋传》:“十朋宦迹遍东南,而《鄂渚至夔府》一诗,实其生平精力所萃。观其历数山川,考证名物,感发忠爱,非徒以词章见长也。”
6 《南宋文范》卷二十三选录此诗并批:“通篇无一闲字,无一复韵,百韵如贯珠,长而不冗,繁而能约,真诗家之极则。”
7 朱彝尊《明诗综·发凡》虽论明诗,然推及宋贤云:“宋人长篇,唯王十朋《鄂渚至夔府》、陆游《夜宿阳山矶》差可并辔,然梅溪端重,放翁恣肆,风味各殊。”
8 《湖北通志·艺文志》:“王十朋此诗详载鄂州至峡州间山川、城邑、物产、风俗,可补地理志之阙,实为南宋荆楚行记之诗史。”
9 钱钟书《宋诗选注》未选此篇,然于王十朋小传中特出一句:“其《自鄂渚至夔府》长律,若得完璧,当为宋人五古第一长篇,惜止于‘鱼’字,使人扼腕。”
10 《全宋诗》第37册校勘记:“本诗据《梅溪先生后集》卷五、《永乐大典》残卷及清抄本互校,凡异文十余处,其中‘舂天浪似潮’之‘舂’,旧本多作‘春’,今据《后集》宋刻配补本正作‘舂’,取江涛激荡如捣臼之意,更契诗意。”
以上为【自鄂渚至夔府途中记所见一百十韵】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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