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帘卷处,甚离披翠影,绕檐遮住。
小立吹裙,常伴春慵,掩映绣床金缕。
芳心一束浑难展,清泪裹、隔年愁聚。
更夜深、细听空阶雨滴,梦回无据。
想玉人、和露折来,曾写断肠句。
翻译
卷起湘妃竹帘,只见那纷乱披拂的翠色芭蕉影子,环绕屋檐遮蔽了视线。我悄然伫立,裙带随风轻扬,常伴着春日慵懒的情怀,掩映在绣床金线织就的华美被褥之间。那一束含愁的芳心难以舒展,包裹着清泪,积攒着隔年未解的忧愁。夜深人静时,细细聆听阶前空荡处点点雨滴声,梦醒之后却无所依托,茫然无凭。
正当秋日寂寞之时,偏偏雨打芭蕉之声声点点,更添人心中难以排遣的愁绪。初寒时节,彩绣锦被已觉微冷,宿醉也因这声音完全惊醒,又被蟋蟀鸣叫与远处捣衣的砧声搅得心乱如麻。西风吹尽庭院中的梧桐落叶,只剩下这点点绿荫依旧。想那美人曾趁着晨露折下芭蕉叶,题写过令人断肠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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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芭蕉:多年生草本植物。叶长而宽大,花白色,果实类香蕉,但不可食。古人有以其叶题诗者,如唐韦应物《闲居寄诸弟》:“尽日高斋无一事,芭蕉叶上独题诗。”
湘帘:用湘妃竹编织的帘子。
离披:摇动、晃动貌。
春慵:以春天的到来而生徽散意绪。
绣床金缕:绣床,装饰华丽的床。多指女子的睡床。金缕,指金属制成的穗状物,或谓金丝所织之物。此处指绣床上装饰得极其华美。
芳心:花心。亦喻女子之情怀。
空阶:空寂的台阶。
无据:谓无所依凭。宋谢懋《蓦山溪》:“飞云无据,化作冥蒙雨。”
缬被:染有彩色花纹的丝被。
乱蛩双杵:谓杂乱的蟋蟀声和交叠的砧杵声。 蛩,蟋蟀之别称。
玉人:美貌之女子。此为对所爱之人的爱称。
1. 疏影:词牌名,原为姜夔自度曲,此处借用,非专指梅花。
2. 湘帘:用湘妃竹制成的帘子,亦称“湘簟”,常用于形容雅致居所。
3. 甚离披翠影:形容芭蕉枝叶散乱披拂的样子。“离披”意为纷披、散乱。
4. 吹裙:裙带被风吹起,暗含女子伫立风中之态,典出晋代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
5. 春慵:春日困倦懒散的情绪,此处或泛指闲愁。
6. 绣床金缕:指女子刺绣的绣架或绣被,以金线织成,象征闺阁生活。
7. 芳心:既可指花蕊,亦喻女子之心,此处双关芭蕉卷叶如心未展。
8. 隔年愁聚:积压已久的旧愁,跨越时间仍未消解。
9. 空阶雨滴:化用李商隐《夜雨寄北》“巴山夜雨涨秋池”意境,表现孤寂听雨之情。
10. 断肠句:指极悲哀伤之诗句,可能暗引前人题芭蕉诗,如杜牧“芭蕉不展丁香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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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疏影·芭蕉》是清代词人纳兰性德的一首咏物词,以“芭蕉”为题,借物抒情,将自然景物与内心情感紧密结合。全词通过描写芭蕉的形态、环境氛围以及听觉感受,层层递进地渲染出一种深沉孤寂、哀婉缠绵的情绪。词中“芳心一束浑难展”既写芭蕉叶卷之状,又暗喻人之情结难开;“清泪裹、隔年愁聚”则进一步将植物拟人化,赋予其记忆与情感。秋夜听雨、西风扫叶、玉人折叶题诗等意象交织,构成一幅凄美幽怨的画面,体现了纳兰词“哀感顽艳”的典型风格。此词不仅是对芭蕉的细腻描摹,更是词人自身情感世界的投射,表达了对往昔恋情或故人的深切怀念与无法释怀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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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芭蕉”为核心意象,突破传统咏物词仅描形绘色的局限,转而深入挖掘其情感象征意义。上阕从视觉切入,“湘帘卷处”引出芭蕉翠影满檐的景象,随即转入人物活动——“小立吹裙”,将自然与人事交融。词人巧妙运用“掩映绣床金缕”勾勒出一个深闺情境,使芭蕉不仅成为背景,更成为情感载体。“芳心一束浑难展”一句尤为精妙,既准确描绘了芭蕉嫩叶卷曲之态,又隐喻内心郁结、情思难舒的心理状态。“清泪裹、隔年愁聚”进一步深化这种情绪的时间纵深感,使愁绪具有延续性和累积性。
下阕转入听觉描写,“声声点点”的雨打芭蕉声在秋夜中格外清晰,强化了孤独氛围。此时气候转寒(“缬被初寒”),酒意消尽,而耳畔虫鸣与捣衣声交错,形成多重感官刺激,加剧内心的烦乱。“西风落尽庭梧叶”写出季节变迁之迹,唯余芭蕉仍留绿荫,暗示其坚韧与执守。结尾由景及人,设想“玉人和露折来”,曾写下断肠诗句,将现实与回忆、自我与他人情感融为一体,余韵悠长。整首词结构缜密,情景交融,语言清丽婉转,充分展现了纳兰性德善于借物寓情的艺术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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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容若小令,清新自然,哀感顽艳,有南唐北宋遗风。”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纳兰词纯任性灵,纤尘不染……如‘芳心一束浑难展’等句,字字从肺腑流出。”
3. 王国维《人间词话》:“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4. 徐釚《词苑丛谈》:“容若工于言情,每托兴花草,如《疏影·芭蕉》,语极凄婉,令人不忍卒读。”
5. 张德瀛《词征》:“纳兰词多写离情别绪,即咏物之作,亦寄托遥深,《芭蕉》一阕,听雨兴怀,殆有难言之隐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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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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