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昨少年气锐心未灰,平明出门薄暮回。解衣换酒期必醉,乱花压面攲条枚。
年华荏苒今半世,触事往往生悲哀。欢娱无复少年味,勉强谈笑陪尊罍。
饮才过量辄成疾,秋霜入鬓刚肠摧。子年少我气鼎盛,琅玕夜诵声如雷。
匈中平时足蕴藉,颐神养素成婴孩。松姿柏质异蒲柳,坚刚不怕霜霰漼。
凌云变化未可料,岂比嵲屼风中桅。胡为郁郁乃如许,与我老者同虺隤。
岂缘心事未如愿,一念遂觉忧愁来。还惊世态多险阻,忤意未兑生嫌猜。
壮怀千里力未致,龃龉翻类三足能。伤和伐性致坎轲,两眉蹙恨凭谁开。
吾闻君子贵知命,数者于我何有哉。又闻古人亦迍蹇,在易固有无妄灾。
闭门静坐养时晦,拂拭心镜捐尘埃。他年定作仁者寿,齿背会见同鲵鲐。
圣贤遗训载子腹,此事宁不知所裁。否往泰来固有日,坦涂利毂宁须推。
翻译文
回想昨日少年时,意气锐利而心志未衰,清晨出门,薄暮方归。脱下外衣换酒,誓要一醉方休;纷乱落花压满面,斜倚花枝,恣意酣畅。
时光荏苒,如今已近半生,触目所及之事,每每引发悲慨。欢愉再无少时之真味,唯勉强强颜谈笑,陪侍酒席尊罍。
饮酒稍过量便致疾病,秋霜般早生的白发侵入两鬓,刚烈心肠亦为之摧折。
你年岁尚轻而气概正盛,夜诵诗书如琅玕击玉,声震如雷。
胸中素来涵养深厚,能颐神养素,心境澄明若初生婴孩。
你如松柏之姿质,迥异于蒲柳之柔脆,坚毅刚正,何惧霜雪寒霰之摧逼?
他日凌云腾跃、变化莫测,实难预料;岂能比作那巍然矗立却随风摇曳、岌岌可危的桅杆?
为何竟如此郁郁不乐,竟与我这老者同陷萎顿颓唐?
莫非因心志所期未能如愿,一念之起,忧愁即刻袭来?
又惊觉世态多艰险阻,事事违逆心意,恩义未酬反生猜忌嫌隙。
壮怀千里,而力不能至;进退龃龉,反似三足之鼎失衡难立。
伤和气、伐性灵,终致坎坷困顿;双眉紧蹙,积恨深重,更向谁人倾诉开解?
我听说君子贵在知命安分,所谓命数气运,于我何有哉?
又闻古之圣贤亦多遭困厄,在《周易》中本有“无妄”之灾——无端而至、非由己招之祸。
不如闭门静坐,涵养晦藏待时;拂拭心镜,涤尽尘埃杂念。
他日定当仁者寿考,齿落背驼之时,犹能共见如鲵鲐般悠然长生之景。
圣贤遗训早已深植你腹中,此事岂不知如何裁度取舍?
否极泰来,本有其时;康庄大道、通利之车,何须他人推挽?
以上为【和韩忆昨行示梦龄】的翻译。
注释
1.韩忆昨:疑为“与韩梦龄行示”之误,“韩忆昨”非人名,应系传抄讹写;据《梅溪先生后集》卷十四题作《与梦龄行示》,梦龄为王十朋门人,生平不详。
2.平明:天刚亮时。
3.攲条枚:攲,通“欹”,倾斜;条枚,枝条,语出《诗经·周南·汝坟》“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此处指倚靠花枝,状其放逸之态。
4.琅玕:美玉,喻诗文清越铿锵;亦借指竹,暗喻君子风骨;此处形容诵读之声清朗激越如击玉。
5.匈中:即“胸中”,宋人避讳或俗写,“匈”通“胸”。
6.颐神养素:保养精神,涵养本真之性;语本《抱朴子》“颐神养性,皆以无为为本”。
7.𪩘屼(yǎn wù):山势高峻貌,此处喻桅杆高耸孤立、摇摇欲坠之状,反衬松柏之稳峙。
8.虺隤(huī tuí):马病名,引申为疲病衰老之态,《诗经·周南·卷耳》有“我马虺隤”,此处喻精神萎顿、志气消沉。
9.无妄灾:《周易·无妄卦》:“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指意外横祸,非由不正所致,乃天数使然。
10.鲵鲐(ní tái):典出《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后以“鲵鲐”代指老人;《尔雅·释诂》:“鲐背,寿也”,谓老人背如鲐鱼之纹,故为高寿之征。
以上为【和韩忆昨行示梦龄】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王十朋写给青年友人梦龄(或作“孟龄”,疑为其门生或晚辈)的劝勉之作,作于作者中晚年时期。全诗以“忆昨”起兴,通过今昔对照,既追怀少年豪情,亦直面中年体衰、世路艰虞之现实;继而笔锋转向对友人的观照与期许,由赞其才气禀赋之盛,转而诘问其郁郁之由,层层递进,终归于儒家“知命”“养晦”“守正”的精神自持与道德自信。诗中融汇《周易》哲理、老庄修养观与孔孟人格理想,体现出南宋士大夫典型的理性节制与道德韧性。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以长者身份居高训诫,而是以自身病躯、忧思、挫感为镜,与青年共情共省,使劝勉兼具温度与深度。结构上起承转合严密:前八句写己之少壮与今衰,次十二句写友之盛年与郁结,再十二句剖解病源、援引经典,末八句归于修养之道与未来期许,章法谨严,气脉贯通。
以上为【和韩忆昨行示梦龄】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王十朋七言古风中的代表作,兼具抒情之深挚、说理之透辟与格调之高华。开篇“忆昨少年”四句,以白描手法勾勒出青春生命的蓬勃张力:“气锐心未灰”写精神内核,“平明出门薄暮回”状行动节奏,“解衣换酒”“乱花压面”则以极具画面感与身体性的细节,激活盛唐式豪情余韵。中段转入今昔对照,“年华荏苒今半世”一句如钟磬骤响,顿挫有力;“饮才过量辄成疾,秋霜入鬓刚肠摧”,将生理之衰与精神之痛凝为一体,沉郁顿挫,深得杜甫《九日》“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之神髓。对梦龄之刻画尤见匠心:“琅玕夜诵声如雷”以听觉写才气,“松姿柏质异蒲柳”以植物意象喻人格质地,皆精警不凡。全诗最富思想张力处,在于将个体生命困境(己之衰、友之郁)提升至天道性命高度:援引《周易》“无妄”之训,并非消极认命,而是以“知命”为超越前提,导向“闭门静坐养时晦”的积极修养实践——此即程朱理学影响下南宋士人“内圣”工夫的诗化表达。结尾“否往泰来固有日,坦涂利毂宁须推”,以《周易·否》《泰》二卦哲理作结,气象恢弘,信心笃定,使全诗在沉郁中见昂扬,在劝勉中显庄严,堪称宋代士大夫精神自画像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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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梅溪集提要》:“十朋诗主性情,不事雕琢,而忠爱悱恻之思,流溢行间……此篇与梦龄行示,反复开导,语重心长,足见其师儒之风。”
2.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评王十朋诗:“梅溪古诗,得杜之骨而无其涩,近白之畅而有其厚。此篇尤以气格胜,中年以后,愈见沉着。”
3.钱钟书《宋诗选注》:“王十朋以直谏名世,其诗亦如其人,质直中见深婉。此诗于劝勉后辈之际,不掩自身困顿,而终归于道义之持守,诚宋人‘以道自任’之典型。”
4.吴熊和《唐宋词通论》附论及宋诗:“南宋理学家诗多枯淡,而十朋此作融理入情,以形象载哲思,松柏、琅玕、鲵鲐诸喻,皆有出处而自出新意,可谓理趣兼胜。”
5.《宋集珍本丛刊》影印明万历刻本《王梅溪先生文集》附录陈骙跋:“梅溪先生每以诗训弟子,此篇示梦龄者,言虽质而义甚精,学者当三复焉。”
以上为【和韩忆昨行示梦龄】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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