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花梦影。可西风昨夜，几回吹醒。曾记盈盈，楼上黄昏，瞥见游春鞭镫。开窗笑语红襟燕，道莫负、海棠栖稳。天涯别有桃源，误了琼枝芳讯。
太息琴丝笛谱，纵弹尽不似，旧时人听。暮雨萧萧，此日江南，帘卷疏花微病。香炉熏彻相思字，又半晌、月明更静。只无聊、白雁横天，说与凄凉风景。
翻译文
湘地春花的幻影犹在梦中浮现，可西风昨夜几度吹来，将人从旧梦中惊醒。还记得那盈盈笑靥，在黄昏的楼头初见，偶然瞥见他策马游春、鞭镫轻响的身影。推开窗扉，燕子双双掠过，红襟翩然，似在笑语叮咛：莫辜负海棠盛开、栖息安稳的好时光。谁料天涯别处另有一方桃源，竟使我错失了琼枝般高洁之人的芳讯与音书。
深深叹息啊，琴弦笛谱虽在，纵使弹尽千曲，也再难唤回旧日知音的倾听。暮雨萧萧，今日江南，帘幕低垂，疏落的花枝微带病态。香炉中熏透的，是写满相思二字的素笺；又过了半晌，月光清冷，更鼓声静。唯有百无聊赖之际，看白雁横空南去——它将这凄凉风景，默默说与远方的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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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文廷式（1856—1904）：字道希，号芸阁，江西萍乡人。光绪十六年进士，授编修，官至翰林院侍读学士。戊戌政变后被革职永不叙用，流寓江南，忧愤成疾而卒。清末著名词人、学者、维新派重要人物，词风沉郁顿挫，兼有豪放与婉约之长，著有《云起轩词钞》。
2 仲鲁编修志钧：即志钧（1850—1910），字仲鲁，满洲正红旗人，晚清宗室，光绪九年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编修。与文廷式交厚，同属清流党，关心时政，后官至礼部右侍郎。
3 湘花梦影：湘地所见春花，亦暗指文氏故乡萍乡（属古楚地，常泛称湘楚），兼含《楚辞》香草美人传统，喻高洁志节与往昔理想。
4 红襟燕：燕子胸腹羽毛赤褐如襟，古诗词中常作春信、故园、旧侣之象征，此处拟人化，代指见证二人往昔交游的自然媒介。
5 海棠栖稳：化用苏轼“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及王淇《春暮游小园》“一丛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以海棠盛时喻人生安稳际遇，反衬当下飘零。
6 琼枝：《楚辞·离骚》“折琼枝以为羞兮”，王逸注：“琼枝，玉枝也”，后世多喻贤才、高士或珍贵情谊；此处特指志钧之清德俊才。
7 琴丝笛谱：泛指雅乐、诗书传统，亦暗用伯牙子期“高山流水”典，强调精神契合与文化承续之重。
8 疏花微病：语出姜夔《扬州慢》“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以花之凋病状国事之艰危、士气之萎顿，非仅写景。
9 香炉熏彻相思字：古人有焚香默祷、熏染素笺以寄情之习，《全唐诗》卷七九八张窈窕《春思》有“欲织相思花寄远，终日相思却相怨”，此处“相思字”非泛指情语，实系对友人政治理想与人格风骨的深切怀想。
10 白雁横天：《汉书·苏武传》载匈奴诡称苏武已死，汉使曰“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遂得真相。后世以“雁书”代指音信；此句反用其典，雁虽横天，却无书可寄，唯余“凄凉风景”，强化孤绝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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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文廷式寄赠友人志钧（字仲鲁，时任编修）之作，表面咏春景与离思，实则托寓深沉的家国之恸与身世之悲。上片以“湘花梦影”起兴，借梦境与西风的张力，暗示理想幻灭与现实惊觉；“游春鞭镫”暗指志钧昔日京华清贵之态，“海棠栖稳”则反衬当下流离之局。“天涯桃源”非真乐土，实为避祸隐遁或政治理想破灭后的无奈退守，“误了琼枝芳讯”一语双关，既言音书断绝，更叹君子失位、道统难续。下片转入抒情主调，“琴丝笛谱”承《诗经》“琴瑟友之”及嵇康《琴赋》遗意，喻知音难觅、斯文将坠；“暮雨萧萧”“疏花微病”以江南衰飒之景，映射甲午战后国势阽危；“香炉熏彻相思字”化用李清照“云中谁寄锦书来”而更沉郁，相思非止私情，乃士人精神守望；结句“白雁横天”，取《汉书·苏武传》雁足传书典，却反其意而用之——雁不传书，唯载凄凉，将无言之痛推向苍茫天宇，余韵如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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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谨严，时空交错而脉络清晰：上片追忆往昔春日交游之温馨（“盈盈”“笑语”“海棠栖稳”），下片直写当下江南秋暮之萧瑟（“暮雨”“疏花”“月明更静”），今昔对照间，情感张力层层累积。艺术手法上，善用多重典故而不着痕迹——“湘花”承楚辞、“红襟燕”融杜甫“熟知茅斋绝低小，江上燕子故来频”、“琼枝”出《离骚》、“白雁”本《汉书》，皆服务于士人精神世界的深层表达。语言凝练而意象丰赡，“吹醒”“瞥见”“误了”“弹尽”“熏彻”“横天”等动词精准有力，赋予静态意象以强烈生命律动与历史重量。尤为可贵者，在于将私人酬赠升华为时代悲歌：所谓“凄凉风景”，非仅江南秋色，实为甲午惨败、朝纲崩解、清流凋零之整体性精神图景。词中无一政治字眼，而家国之恸、道义之守、知己之思，无不浸透纸背，堪称晚清词坛“以词存史”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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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卷二批：“道希此词，清刚中见深婉，非徒以藻采胜也。”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文道希《绿意联句》诸作，感时伤事，字字从血泪中凝出，读之令人鼻酸。”
3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文廷式词，于清末独树一帜，其沉郁处近稼轩，其清空处近白石，而忠爱悱恻，则自具面目。《绿意联句》一篇，尤见风骨。”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寄志仲鲁，而通体不涉时事，唯以意象吞吐，然国运之阽危、士节之孤高、交情之笃挚，皆跃然纸上，真词中《春秋》也。”
5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读文道希《云起轩词》，至《绿意联句》，觉其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盖深得风人之旨，非浅学所能仿佛。”
6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评：“‘香炉熏彻相思字’一句，将无形之思具象为可熏可触之物，炼字奇警，情致入骨，清词中罕有其匹。”
7 叶嘉莹《清词选讲》：“文氏此词，表面是寄友，实则是为整个清流群体立照——那‘误了琼枝芳讯’的怅惘，正是戊戌前夜知识精英集体失落的历史回响。”
8 严迪昌《清词史》：“《绿意联句》以‘梦影’始，以‘凄凉风景’终，中间贯注着一种不可挽回的时间意识与价值焦虑，标志着清词由个体抒情向历史沉思的重要转向。”
9 刘扬忠《中国词学史》：“文廷式词在晚清词坛具有承前启后意义，《绿意联句》即典型：既接续南宋遗民词之沉痛，又开启民国初期词人关注现实之先声。”
10 詹安泰《宋词散论》附录《清词管窥》：“道希词不尚雕琢而神理自远，如‘白雁横天’四字，无典无痕，而天地寂寥、人世苍茫之感，沛然莫御，此真得词家三昧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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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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