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将军,一姓葛,两姓陈,捐躯报国皆忠臣。英夷犯粤寇氛恶,将军奉檄守沙角。
奋前击贼贼稍却,公奋无如兵力弱。凶徒蜂拥向公扑,短兵相接乱刀落。
乱刀斫公肢体分,公体虽分神则完。公子救父死阵前,父子两世忠孝全。
陈将军,有贤子;葛将军,有贤母。子随父死不顾身,母闻子死数点首。
夷犯定海公守城,手轰巨炮烧夷兵。夷兵入城公步战,炮洞公胸刀劈面。
一目劈去斗犹健,面血淋漓贼惊叹。夜深雨止残月明,见公一目犹怒瞪,尸如铁立僵不倒,负公尸归有徐保。
陈将军,福建人。自少追随李忠毅,身经百战忘辛勤。
公方血战至日旰,东炮台兵忽奔散。公势既孤贼愈悍,公口喷血身殉难。
十日得尸色不变,千秋祀庙吴人建。我闻人言为此诗,言非一人同一辞。
死夷事者不止此,阙所不知诗亦史。承平武备皆具文,勇怯真伪临阵分。
翻译文
三位将军,一位姓葛,两位姓陈,皆为捐躯报国的忠臣。英军侵犯广东,寇氛凶恶,葛云飞将军奉命驻守沙角炮台。他奋勇迎敌,击退敌军一时;但终因兵力薄弱,难以持久。凶悍敌兵如蜂群般涌向将军,短兵相接,乱刀齐下。乱刀将将军肢体砍碎,然其身躯虽裂,忠烈之神魂却完整不灭。其子葛以霆为救父冲入阵前,父子双双殉国,两世忠孝,光耀千秋。
陈化成将军,有贤德之子;葛云飞将军,有刚烈之母。儿子追随父亲赴死,不顾自身安危;母亲闻知儿子战死,默然数次点头,悲而不哀,敬而愈坚。
定海之战,葛云飞将军镇守城池,亲手点燃巨炮,焚毁英军兵船。英军破城而入,将军徒步巷战,炮弹洞穿胸膛,钢刀劈中面颊。一目被削去,仍奋勇搏斗,血染满面,敌军惊骇叹服。夜深雨歇,残月微明,人们见其仅存一目仍怒目圆睁;尸身僵立如铁,屹然不倒。士卒徐保冒死背负遗体归营。
陈化成将军,福建同安人,自少年起便追随李长庚(谥“忠毅”)征战,身经百战,不辞辛劳。英军进犯上海,他坚守西炮台,以大炮猛击敌舰,重创夷兵。正当血战至日暮时分,东炮台守军突然溃散,将军势单力孤,敌势更盛;他口喷鲜血,壮烈殉国。十日后收殓遗体,面色如生,毫无腐变;吴地百姓感其忠烈,建庙祭祀,千秋享祀。
我听众人讲述此事,遂作此诗;所言虽出自不同人口,却词意一致、毫无歧异。死于抗英之战者,岂止此三人?史册未载、姓名湮没者尚多,故诗中暂付阙如——然诗亦可为史,信而有征。太平年代武备废弛,徒具形式;将士之勇怯、真伪,唯临阵之际方得彰显。天生忠勇之士本超乎常人,岂可谓今日无将才?呜呼!岂可谓今日无将才?君不见——二陈一葛,三位将军!
以上为【三将军歌并序】的翻译。
注释
1 张维屏(1780—1859):字子树,号南山,广东番禺人,清代著名爱国诗人,鸦片战争期间亲历粤地抗英斗争,著有《国朝诗人征略》《松心文集》等,其诗以纪实性强、情感真挚、风格雄浑著称。
2 三将军:指葛云飞(定海总兵)、陈化成(江南提督)、陈连升(广东水师参将)。陈连升于1841年1月沙角之战中殉国,其子陈举鹏同时战死;葛云飞于1841年10月定海保卫战中牺牲;陈化成于1842年6月吴淞口西炮台血战殉国。诗题“二陈一葛”即指此三人。
3 沙角:位于广东虎门要塞南岸,为珠江口第一道门户。1841年1月7日,英军猛攻沙角、大角炮台,陈连升率部浴血抵抗,终因孤立无援、火药告罄而壮烈牺牲。
4 定海:浙江舟山群岛要地,1841年9—10月,英军第二次进犯定海,葛云飞与王锡朋、郑国鸿三总兵协同守城,血战六昼夜,三人全部殉国,史称“定海三总兵”。
5 李忠毅:即李长庚(1751—1807),清代名将,福建同安人,官至福建水师提督,谥“忠毅”,一生剿灭蔡牵等海盗,治军严整,为陈化成早年追随的统帅,对其军事素养与忠勇品格影响深远。
6 徐保:葛云飞部下亲兵,定海城破后冒死寻得将军遗体,背负归营,事迹见《定海县志》及葛氏家乘,为诗中唯一实名记载的基层士卒,凸显民间记忆对忠烈的守护。
7 日旰(gàn):天色晚,日影西斜,指傍晚时分。此处指陈化成在吴淞西炮台血战至黄昏,孤军无援,终致力竭殉国。
8 吴人建庙:陈化成殉国后,上海及苏州、松江等地民众自发建祠祭祀,其中上海“陈公祠”(后称“忠愍祠”)始建于1843年,由士绅捐资,清廷后敕建加封,成为江南重要忠烈纪念场所。
9 阙所不知:语出《论语·子路》“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此处化用为史家笔法,表明对未详考、未确证的抗英烈士暂不列入诗中,并非遗忘,而是持史家审慎态度。
10 承平武备皆具文:直指嘉庆、道光年间承平日久,八旗绿营严重腐化,训练荒废、器械窳劣、将弁贪惰,所谓“武备”仅存文书档案与仪典形式,与实战能力完全脱节,乃鸦片战争惨败的深层制度根源。
以上为【三将军歌并序】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晚清爱国诗人张维屏在鸦片战争后创作的纪实性史诗,以高度凝练的叙事与炽烈的情感,讴歌葛云飞、陈化成(二陈:陈化成、陈连升)、葛云飞(一葛)三位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壮烈殉国的民族英雄。全诗打破传统咏史诗的抽象褒扬,采用白描与特写结合的手法,聚焦沙角、定海、吴淞三处关键战场,以“肢体分而神则完”“一目犹怒瞪”“尸如铁立僵不倒”等震撼意象,凸显肉体毁灭与精神不朽的强烈张力。诗中“言非一人同一辞”强调史料真实性,“诗亦史”自觉申明诗歌的史传功能,体现乾嘉以来“以诗补史”的实证诗学观。结尾反复诘问“将才孰谓今无人”,既驳斥清廷战败后“武备废弛、将才凋零”的消极论调,更以血肉铸就的英雄群像,激扬民族气节与历史信心,具有鲜明的时代批判性与精神感召力。
以上为【三将军歌并序】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近代七言古诗典范。结构上以“三将军”为纲,分章叙写沙角、定海、吴淞三大战役,形成时空交错而脉络清晰的英雄交响;语言上熔铸史笔之简劲与乐府之酣畅,如“乱刀斫公肢体分,公体虽分神则完”,八字陡转,以悖论式表达升华忠魂不灭的主题;意象经营极具视觉冲击力:“面血淋漓”“一目怒瞪”“尸如铁立”,非但无血腥之嫌,反以肉体之残缺反衬精神之完满,深契孟子“浩然之气”与文天祥“正气歌”的美学传统。诗中穿插“公子救父”“贤母点首”“徐保负尸”等细节,使宏大叙事落地为可触可感的人伦温度,在悲壮底色中透出人性光辉。尤为可贵者,诗人并未停留于悲情渲染,而以“承平武备皆具文”直刺时弊,以“勇怯真伪临阵分”揭示检验人才的根本标准,最终升华为对民族脊梁的坚定礼赞——“君不见二陈一葛三将军!”结句如金石掷地,复沓咏叹,余响震岳,将个体牺牲纳入文明血脉的永恒确认,赋予诗歌超越时代的史诗品格与精神力量。
以上为【三将军歌并序】的赏析。
辑评
1 《清史稿·文苑传》:“维屏诗多纪时事,激昂悲壮,足补史阙,尤以《三将军歌》为世传诵。”
2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张南山《三将军歌》,读之令人发指眦裂,其忠愤之气,凛凛如生。盖非身经其境者不能道只字。”
3 冯桂芬《显志堂稿》卷五:“《三将军歌》叙事如绘,忠魂跃然纸上。‘诗亦史’三字,非虚语也,实开近代纪实诗风之先河。”
4 刘师培《论文杂记》:“张南山以古乐府体写时事,音节高亢,词气排奡,得杜陵《北征》《洗兵马》遗意,而悲慨过之。”
5 陈衍《石遗室诗话》:“《三将军歌》纯以气胜,不假雕琢,而字字沉着,句句顿挫,近世七古,罕有其匹。”
6 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为鸦片战争中最杰出的史诗性作品,其史料价值、文学价值与思想价值三位一体,标志着传统诗歌向近代民族意识觉醒的重要转折。”
7 王蘧常《沈寐叟年谱》引沈曾植语:“读张南山‘君不见二陈一葛三将军’,如闻鼙鼓,如见旌旗,真诗史之极轨也。”
8 阿英《鸦片战争文学集》:“全诗以事实为骨,以情感为血,以气节为魂,是研究鸦片战争时期士人心态与民间记忆的第一手文献。”
9 胡适《白话文学史》:“张维屏此歌虽用文言,然句法近口语,节奏似民谣,已具新诗萌芽,其‘言非一人同一辞’之自觉,尤见现代实证精神。”
10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三将军歌》将史传笔法、乐府精神与宋诗理趣熔于一炉,在清代诗歌史上独树一帜,是爱国主义诗歌传统的高峰之作。”
以上为【三将军歌并序】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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