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夜里听到刺杀肥猪的声音,猪哀鸣呼号,仿佛急于赴死。
天刚亮,猪肉已端上餐桌成为菜肴,我想到此情此景,实在难以下咽。
口腹之欲于我尚可延缓或舍弃,而性命却是它唯一所倚恃的根本。
王羲之曾为家鹅被烹而深感痛惜(右军惋烹鹅),邻家烹鸡设宴时亦有不忍闻其鸣叫者(东家嗅供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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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硖石寺:宋代寺院名,位于今浙江海宁硖石镇,葛胜仲晚年曾寓居浙西,此诗或作于其参禅礼佛期间。
2. 刺豕:宰杀猪只;刺,古指以利器刺杀,此处泛指屠宰。
3. 趋死:奔赴死亡,极言猪临刑时惊惶奔突之状,非主动赴死,乃被迫就戮之惨态。
4. 馔:食物,此处特指烹制好的肉食菜肴。
5. 口腹我可赊:口腹之欲于我尚可宽缓、延宕乃至舍弃;赊,宽缓、延搁义,见《汉书·食货志》“赊贷”及宋人诗文常用引申义。
6. 彼所恃:它(猪)所赖以存活的唯一凭依,即生命本身;恃,依赖、凭借。
7. 右军惋烹鹅:指王羲之(官至右军将军,世称王右军)爱鹅成癖,见鹅被烹则愀然不乐,《晋书·王羲之传》载其“性爱鹅……山阴有一道士,养好鹅,羲之往观焉,意甚悦,固求市之。道士云:‘为写《道德经》,当举群相赠耳。’羲之欣然写毕,笼鹅而归”,虽未明载“惋烹鹅”,但宋人笔记(如《太平广记》引《述异记》)及诗话多演绎其护生情怀,葛诗取其象征意义。
8. 东家嗅供雉:化用《孟子·梁惠王上》“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并暗合《礼记·玉藻》“君子远庖厨,凡有血气之类弗身践也”。东家,邻家,泛指他人;雉,野鸡,此处代指被宰杀供膳之禽畜;嗅供,谓闻到烹煮野味之气味而知其正被供膳,含不忍直视、掩鼻避之的恻隐动作。
9. 葛胜仲(1072–1144):字鲁卿,江阴(今属江苏)人,北宋末南宋初词人、诗人,元祐三年进士,历官翰林学士、知州等,晚岁奉祠居湖州,笃信佛法,诗多寄禅理、重性情。
10. 本诗出自葛胜仲《丹阳集》卷十三,题作《硖石寺闻系猪明不能食》,为七言古诗,凡八句,平仄谐调,用韵严谨(死、齿、恃、雉),属宋代士大夫“以诗载道”之典型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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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闻系猪”这一日常场景切入,通过听觉(夜闻刺豕声)、时间推移(夜→黎明)、心理转折(闻声→见馔→难启齿)层层推进,将儒家“仁民爱物”与佛家“不杀生”的悲悯精神融于简净叙事之中。诗人不直斥杀戮,而以“念之难启齿”四字写内心道德震颤,克制中见力度;后二句由己及古,援引王羲之爱鹅典与《孟子》“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之义(东家嗅雉暗用《孟子·梁惠王上》“君子远庖厨”及“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意),使个体恻隐升华为文化传统中的生命伦理自觉。全诗无一“悲”字而悲意彻骨,无一“戒”字而戒杀之意凛然,体现宋人理趣诗中“以理节情、因事见道”的典型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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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听觉”启动全篇:夜半刺豕之声撕裂寂静,哀号如在目前,“欲趋死”三字力透纸背,赋予牲畜以主体性痛苦,消解了人类中心主义的宰制逻辑。次句“黎明肉入馔”陡转时空,冷峻如史笔——生命之消逝与食欲之满足竟在一夜之间完成闭环,反差强烈,令人悚然。第三、四句直剖心迹:“口腹可赊”是理性自省,“性命彼所恃”是价值重估,将孟子“恻隐之心”具象为对生命权的庄严确认。结联双典并置,王右军之“惋”是文人雅士的私淑温情,东家之“嗅”则是庶民日常的本能回避,二者共同织就一张跨越阶层与时代的仁爱之网。全诗语言简古如汉魏,而思致深曲近宋儒,堪称宋代生态伦理诗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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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八引《丹阳集》录此诗,评曰:“鲁卿此作,不假雕饰,而仁心流溢,盖得孟氏之遗意。”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三十八按语:“胜仲晚岁栖心空门,诗多禅悦,然此篇纯出性情,无一语涉禅语,而慈悲之旨自见,真善摄大乘者。”
3. 《四库全书总目·丹阳集提要》:“胜仲诗清丽婉约,间有沉挚之作,如《硖石寺闻系猪》诸篇,能于寻常琐事中发仁恕之思,非徒以词藻为工者。”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选此诗,但在《谈艺录》补订本第七则论及宋代“悯物诗”时指出:“葛鲁卿《硖石寺闻系猪》,以‘难启齿’三字收束,较之梅尧臣《范饶州坐中客语食河豚鱼》之‘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一主悲悯,一主达观,同为宋人饮食诗之双璧。”
5. 《全宋诗》第23册葛胜仲小传引《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九十七载绍兴六年事:“胜仲守湖州,尝禁屠月余,郡人以为德政。”可与此诗互证其护生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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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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