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纻人归，玉箫声换，短篷谁按红牙。渐邗沟月影，又透入窗纱。听一杵、清钟唤梦，鬓丝禅榻，休问烟花。正羁愁、撩乱可堪，尊酒消他。
翻译文
白纻歌女早已归去，玉箫声调已然更易，小船舱中，谁还在敲击红牙板应节而歌？渐见邗沟水面上浮起清冷月影，悄然透入船窗纱幔。忽闻一声悠远的清钟敲响，惊醒旅人残梦；两鬓已斑、禅榻独对，更不必追问昔日扬州那如烟似雾的繁华旧事。此刻正被羁旅愁绪搅得心乱如麻，纵有美酒在前，又岂能消解这深重悲怀？
当年隋炀帝南巡的锦帆龙舟，如今还在吗？料想那垂杨岸边，曾亲见六朝至盛唐、北宋的无尽繁华。可叹画舫游弋的春波依旧，流萤飞绕的旧日宫苑犹存，却不知今夕是何处人家？宫人抛掷的翠螺黛粉早已散尽，西风萧瑟中，昔日巍峨宫阙倾颓斜立，一片荒凉。欲与人共话扬州兴亡旧事，唯见寒鸦栖于残垣，声声凄厉——那千古兴废之悲，终不过徒然付与暮色里的栖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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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白纻人：指善唱《白纻歌》的吴地歌女。《白纻歌》为六朝清商曲，流行于扬州一带，后世常借指扬州旧日歌舞升平之盛。
2 玉箫声换：化用杜牧“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诗意，兼指箫声随时代变迁而失其旧韵，暗喻风物代谢。
3 邗沟：春秋吴王夫差开凿，连接长江与淮河，经扬州，为大运河最早河段，扬州因之成为南北枢纽。
4 红牙：红木所制拍板，古时歌者按节而击，此处代指昔日维扬宴乐之盛。
5 一杵清钟：一记钟声。杵，本为捣衣工具，此处借指钟槌击钟之声，取其短促清越、惊心动魄之效。
6 鬓丝禅榻：语出杜牧“今日鬓丝禅榻畔，茶烟轻飏落花风”，喻年华老去、心向寂寥，与扬州昔日喧闹形成强烈反差。
7 锦帆：典出《开河记》，隋炀帝南巡江都，“锦帆过处，香闻十里”，后以“锦帆”代指隋代极盛气象。
8 画鹢：船头画鹚鸟形，代指华美游船。《淮南子》：“龙舟鹢首，浮吹以娱。”
9 殿脚翠螺：《开河记》载，隋炀帝令百名殿脚女（牵缆宫女）“执翠螺之黛以饰面”，“翠螺”即螺子黛，唐代贵重画眉颜料，此处借指宫廷奢靡细节。
10 宫斜：宫殿倾颓倾斜，语出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斜”字状废宫之态，含无限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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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周之琦《金梁梦月词》中名篇，作于道光年间维扬（扬州）晚泊之际。全词以“晚泊”为时空支点，融历史纵深与个人感怀于一体，承姜夔《扬州慢》遗韵而自出机杼。上片写当下之景与羁愁：白纻人归、玉箫声换、月透窗纱、清钟唤梦，意象清冷空灵，以“休问烟花”四字陡转，将眼前实景骤然拉入历史幽暗；下片直溯隋唐兴废，“锦帆”“画鹢”“流萤故苑”“殿脚翠螺”等典实密集而无堆砌之痕，尤以“抛尽”“冷落”“空付”等动词凝练沉痛，赋予物象以历史主体性。结句“伤心空付栖鸦”，化用姜夔“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之境，而更显苍茫孤绝——栖鸦非但不言，反以无声之聒噪反衬万籁俱寂的文明废墟感。通篇未着一“悲”字，而悲不可抑；不言“古”字，而古意弥漫。其艺术张力正在于以极简笔墨勾连三重时空：清夜泊舟之当下、南宋姜夔之追忆、隋唐鼎盛之幻影，在互文叠印中完成对文化记忆的深情打捞与悲悯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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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周之琦此词堪称清代咏扬州词之集大成者。其结构严整而气脉流转：上片以“归”“换”“透”“唤”“撩”“消”等动词织就流动的清冷画面，下片则以“在否”“曾见”“可叹”“抛尽”“冷落”“空付”层层推进历史悲感，节奏由缓而急，终归于沉寂。意象选择极具匠心——“白纻”“玉箫”“红牙”属听觉与乐舞记忆，“邗沟月”“窗纱”“清钟”“鬓丝”“禅榻”属视觉与身世体验，“锦帆”“画鹢”“流萤”“翠螺”“宫斜”“栖鸦”则跨越时空构成历史蒙太奇。尤为精妙者，在“流萤故苑”四字：流萤本微物，却“飞”入“故苑”，使死寂之地顿生幽光浮动之感，既承杜甫“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之婉丽，更添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式的物是人非之慨。结句“伤心空付栖鸦”，表面写鸦，实写人——鸦之“栖”反衬人之“泊”之无依；鸦之“空”正映人心之“空”之无告。全词无一句直抒胸臆，而黍离之悲、铜驼之叹、麦秀之哀，悉在言外，深得词家“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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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周稚圭《金梁梦月词》中《扬州慢·维扬晚泊》一阕，神似白石而情愈沉郁。‘殿脚翠螺抛尽’五字，抉隋唐膏肓，非深于史识者不能道。”
2 谭献《箧中词》卷五：“稚圭先生此词，以清空之笔写沉重之思，‘听一杵、清钟唤梦’七字，直欲使姜白石搁笔。”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周氏《扬州慢》‘正羁愁、撩乱可堪，尊酒消他’，以淡语写至痛，较‘废池乔木，犹厌言兵’尤见锤炼之功。”
4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语：“读稚圭《维扬晚泊》，如见芜城秋色，寒鸦数点，而千载兴亡，尽在斜阳影里。”
5 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语：“‘话兴亡遗事，伤心空付栖鸦’，十字收束，力重千钧，盖以鸦之无知，反托人之长恸，深得比兴之旨。”
6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周之琦此词，音节高亮而意境幽邃，‘渐邗沟月影，又透入窗纱’，清真而不雕，自然入妙。”
7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清代咏扬州诸作，姜白石后，当推周稚圭此篇。其以‘锦帆在否’发问，以‘空付栖鸦’作结，起结呼应，如环无端，深得词家章法。”
8 冯煦《蒿庵论词》：“稚圭词多清疏，独此阕沉郁顿挫，盖阅历既深，感时伤事，故能于清丽中见骨力。”
9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叹画鹢春波，流萤故苑，何处人家’三句，以乐景写哀，倍增凄黯，与杜甫‘感时花溅泪’同一机杼。”
10 饶宗颐《词学秘籍三种校注》引《清名家词》按语：“周之琦此词，非止吊古，实以扬州为文化中国之缩影，故其悲非一人一事之悲，乃文明盛衰之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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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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