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在辛亥，月惟仲秋，旬有九日，从弟敬远，卜辰云窆，永宁后土。感平生之游处，悲一往之不返。情恻恻以摧心，泪湣湣而盈眼。乃以园果时醪，祖其将行。呜呼哀哉！
于铄吾弟，有操有概；孝发幼龄，友自天爱。少思寡欲，靡执靡介；后己先人，临财思惠。心遗得失，情不依世；其色能温，其言则厉；乐胜朋高，好是文艺。遥遥帝乡，爰感奇心；绝粒委务，考槃山阴。淙淙悬溜，暧暧荒林，晨采上药，夕闲素琴。曰仁者寿，窃独信之；如何斯言，徒能见欺！年甫过立，奄与世辞，长归蒿里，邈无还期。惟我与尔，匪但亲友，父则同生，母则从母。相及龆齿，并罹偏咎，斯情实深，斯爱实厚。念畴昔日，同房之欢，冬无缊褐，夏渴瓢箪；相将以道，相开以颜。岂不多乏，忽忘饥寒。余尝学仕，缠绵人事，流浪无成，惧负素志。敛策归来，尔知我意，常愿携手，置彼众议。每忆有秋，我将其刈，与汝偕行，舫舟同济。三宿水滨，乐饮川界，静月澄高，温风始逝。抚杯而言，物久人脆，奈何吾弟，先我离世！
事不可寻，思亦何极，日徂月流，寒暑代息。死生异方，存亡有域，候晨永归，指途载陟。呱呱遗稚，未能正言；哀哀嫠人，礼仪孔闲。庭树如故，斋宇廓然。孰云敬远，何时复还！
余惟人斯，昧兹近情，蓍龟有吉，制我祖行。望旐翩翩，执笔涕盈，神其有知，昭余中诚。呜呼哀哉！
翻译
辛亥年八月十九日，为堂弟敬远，占卜择定了日子下棺安葬，永远安息于地下。感念我们平日同游共处，我为你一去不返而悲伤，我心情悲痛感伤，伤心得热泪满眼。于是用园中之果和新酿制的酒，为你的灵柩安葬而送行。悲痛啊，悲痛！
我那光明磊落的弟弟啊，既有节操又有气度。少年时代即知孝顺父母，对兄弟的友爱本于天性。无忧无虑，追求不多，既不固执，也不孤僻。遇先为别人打算，然后才考虑自己，面对财物时总想惠及他人。内心不计较得失，性情不趋附世俗。他态度温和，他言辞严肃。以结交高明的朋友为快乐，爱好诗辞文章与琴棋书画。遥远的神仙世界，使他感到好奇，于是他不食烟火，抛弃世俗事务，隐居于山林深处。淙淙作响的瀑布，森郁昏暗的荒林，清晨
采摘仙药，晚上研习素琴。孔子曾说：行仁德者可以长寿。我偏偏相信了。可是为什么这句话，却白白地将我欺骗呢！敬远年龄刚过三十，却忽然与世长辞，永远安眠于地下，遥遥没有回还之日。
我与你之间，不仅仅是亲爱友善，我们的父亲是亲兄弟，我们的母亲是亲姊妹。在童年时代，我们又都失去了父亲，我们的感情实在太深，我们的友爱确实很厚！想想过去的日子，同住一处的欢乐，虽然冬天没有粗布棉衣，夏天饥渴了靠箪食瓢饮勉强度日，但我们以道义相互勉励，相互愉悦以解忧愁。难道生活不是很贫乏吗？只是我们忘记了饥寒之苦。我曾经外出做官，为那些往来应酬之事缠身，虽四处奔波，却一事无成。只怕辜负了平日的志向，我辞去官职回到家乡。你知道我的心意，常愿与我携手同游，而不顾及世俗的议论。每当回忆起那秋收之时，我将要去收割庄稼，和你一道前往，一同乘舟渡水。我们在那河边连宿三夜，且饮酒取乐。澄静的明月挂在高空，夏季的热风已经消失。我们持杯畅谈，事物长存，人生短暂。这是为什么啊，我的弟弟，你竟在我之前离开了人世！
往事难以追寻，思念哪有尽头？岁月流逝，寒暑更替。一死一生各在一方，一存一亡界域相隔，等待清晨为你安葬，准备踏上去往墓地的路程。你留下的呱呱啼哭的幼儿，尚未能学会说话；你抛下的悲哀的寡妇，非常懂得礼仪。庭院中的树木依旧，屋舍之中空空荡荡，谁说敬远何时能再归还？我揣想别人啊，不会理解我们这种亲密的感情。占卜好了的吉祥之日，按照规定的丧礼制度为你送行。眼看着轻快飘动的魂幡，我拿着笔啼泪不止。你的神灵如有知觉，就会明白我心中的诚意。悲痛啊，悲痛！
版本二：
辛亥年，中秋之月，十九日那天，我的堂弟敬远选定吉日下葬，永远安息于大地之中。回想平生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不禁悲叹一去不返的生命。内心伤感，心如刀割；泪水涟涟，盈满双眼。于是摆上园中果实与时令清酒，为他饯行送别。呜呼哀哉！
我那可敬的弟弟啊，你有节操、有气概：孝心自幼萌发，友爱出于天性。年少时便思虑深远，欲望极少，不固执，也不偏激；总是先人后己，面对财物总想着施惠于人。心中超脱得失，情感不依附世俗；神色温和，而言语刚正；乐于结交贤者高士，喜好文学艺术。向往遥远的神仙之乡，因而萌生奇志；断绝俗务，隐居山林，在山阴之地过着隐逸生活。山间流水潺潺，林木幽深朦胧；清晨采摘仙药，傍晚抚琴自娱。
我曾相信“仁者寿”的古训，私下里深信不疑；为何如今此言竟成虚妄？你年刚过三十，突然辞别人世，长眠于荒野坟地，渺茫再无归期。我和你之间，不只是寻常亲友，更是同父异母所生，母亲又是姊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童年皆遭不幸，这份情谊实在深厚真切。
回想往昔，同住一室的欢乐时光：冬日没有棉衣御寒，夏日只能以瓢饮水、箪食果腹；但我们相互勉励以道义，彼此展露真诚笑容。虽生活贫苦，却能忘却饥寒。我曾出仕为官，深陷人事纷扰，漂泊无成，唯恐辜负平生志向。后来我收束心志，归隐田园，只有你知道我的心意，常愿与我携手同行，不顾他人非议。每到秋收时节，我前去收割，你也与我同往，乘舟共渡河川。我们在水边停留三日，欢饮于河流之畔；静静的月光映照高空，温暖的风渐渐停息。我手抚酒杯感叹：万物长久，人生却脆弱短暂。怎料想，吾弟你竟先我而去！
往事已不可追寻，思念又怎能穷尽？时光流逝，寒来暑往交替不息。生死相隔两界，存亡各有界限。如今你已等候晨钟启程，指向归途之路。家中留下嗷嗷待哺的幼儿，尚不能言语；孤苦的寡妻，礼仪周全却内心凄凉。庭院中的树木依旧，居室却空旷寂寥。谁说敬远离去？何时才能再归来？
作为人，本就难解这近在眼前的生死之情；占卜显示吉兆，决定为你举行祖祭仪式。望着飘动的灵旗，提笔之时泪流满面。若你的神灵尚有知觉，请明察我内心的诚挚。呜呼哀哉！
以上为【祭从弟敬远文】的翻译。
注释
1. 岁在辛亥：指写作年份为干支纪年的辛亥年。据考证，此应为公元411年（晋安帝义熙七年）。
2. 月惟仲秋：即农历八月，秋季第二个月。
3. 旬有九日：即十九日。“旬”为十日，“有”通“又”。
4. 卜辰云窆（biǎn）：选择吉日下葬。“卜辰”谓占卜日期，“窆”指下棺入土。
5. 永宁后土：永远安息于大地之中。“后土”即土地之神，引申为大地。
6. 湣湣：流泪貌，同“泯泯”。
7. 园果时醪（láo）：园中所产水果与应时的浊酒，用于祭祀。
8. 祖其将行：古代出行前设祭曰“祖”，此处借指为死者送行之祭。
9. 于铄（shuò）吾弟：“于铄”为赞叹词，意为“多么光辉啊”。
10. 匪但亲友，父则同生，母则从母：不仅是一般亲属关系，父亲是同一人，母亲则是姐妹（即同父异母兄弟）。
以上为【祭从弟敬远文】的注释。
评析
从弟，为同祖父的弟弟，即堂弟。渊明的堂弟敬远，比渊明小十六岁，去世时年仅三十一岁。渊明与敬远“父则同生，母则从母”，他们自幼长期相处，情同手足；长大后志趣相投，感情深厚，一道隐居躬耕，过着安贫乐道的生活。现敬远磕然早逝，作者怀着万分悲痛的心情，写下这篇祭文，以表示对堂弟的深切悼念之情。
1. 本文是东晋诗人陶渊明为其早逝的堂弟敬远所作的一篇祭文，情感真挚沉痛，语言质朴自然，体现了陶渊明一贯崇尚真情、反对虚饰的文学主张。
2. 文章以时间为序，从下葬之日写起，追忆兄弟共度的贫寒岁月、志趣相投的理想追求，再到敬远早逝带来的巨大悲痛，层层递进，感人至深。
3. 陶渊明不仅表达私人哀思，更借悼念亲人反思人生短暂、命运无常，融合了儒家伦理（孝友）、道家情怀（隐逸）与个人哲思（仁者寿之质疑），具有深刻的思想内涵。
4. 全文结构严谨，既有叙事，又有抒情与议论，骈散结合，音韵和谐，展现了魏晋时期祭文由形式化向个性化转变的趋势。
5.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文中对“仁者寿”这一传统信念提出质疑，反映出作者在现实打击下的精神挣扎，增强了文章的真实感和悲剧力量。
以上为【祭从弟敬远文】的评析。
赏析
1. 本文是陶渊明现存少有的散文作品之一，亦是他唯一传世的祭文，极具文献价值与文学价值。全文以深情为主线，贯穿回忆、哀悼与哲思，展现出诗人丰富的情感世界。
2. 开篇直述时间与事件，简洁庄重，随即转入强烈抒情，“感平生之游处，悲一往之不返”，奠定了全文沉痛基调。
3. 对敬远品格的描写极为细致：“孝发幼龄，友自天爱”体现其天性纯良；“少思寡欲，靡执靡介”显其淡泊豁达；“后己先人，临财思惠”彰其仁厚；“乐胜朋高，好是文艺”见其志趣高雅。这些描述既是个体形象的塑造，也折射出陶渊明自身理想人格的投影。
4. “绝粒委务，考槃山阴”一句用《诗经·卫风·考槃》典故，暗喻敬远如隐士般超然物外，与其兄“断绝仕途、归隐田园”的选择遥相呼应，形成精神共鸣。
5. 写景句“淙淙悬溜，暧暧荒林，晨采上药，夕闲素琴”意境清幽，动静结合，既描绘出山居生活的宁静美好，又反衬出斯人已逝的无限怅惘。
6. “曰仁者寿，窃独信之；如何斯言，徒能见欺！”此二句极具震撼力，是对传统道德信念的直接挑战。敬远如此仁德之人竟早夭，使作者陷入信仰危机，增强了文章的悲剧深度。
7. 回忆共耕同济、“三宿水滨”的细节尤为动人，具体场景的再现使情感具象化，令人如临其境。
8. 结尾部分写遗孤未语、嫠妇哀哀，庭树依旧而人居已空，以景结情，余味无穷，深得《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之遗韵。
9. 全文语言质朴而不失典雅，感情真挚而不滥情，充分体现了陶渊明“质而实绮，癯而实腴”的艺术风格。
10. 此文不仅是私人哀悼之作，更是一曲关于生命、死亡、亲情与理想失落的深沉咏叹，代表了魏晋士人在乱世中对个体存在意义的深切关怀。
以上为【祭从弟敬远文】的赏析。
辑评
1. 【沈约《宋书·隐逸传》】：“潜少有高趣……尝著《五柳先生传》以自况……所著文章，皆题其年月，义熙以前，则书晋氏年号；自永初以来，唯云甲子而已。”虽未直接评此文，但指出陶渊明重真情、轻名号的风格特征，可助理解其祭文之真挚本质。
2. 【萧统《陶渊明集序》】：“其文章不群，词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此评虽泛论陶文整体，然“跌宕昭彰”正可形容本文情感起伏之烈，“词采精拔”亦合其语言凝练之美。
3. 【李善注《文选》】未收录此文，故无直接评论，但其所选陶诗多注重性情流露，可见南朝文坛对陶氏真性情一路之认可，间接支持此类祭文的价值。
4. 【元好问《论诗绝句》】：“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虽评陶诗，然“真淳”二字尤适用于本文，可谓对其情感内核的高度概括。
5. 【陈寅恪《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渊明之学实综儒道，而归于自然。”本文中既重孝友伦常（儒），又羡隐逸山林（道），正体现其思想融合之特点。
6.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六】：“渊明诗平淡中有滋味，有不可及处。”此语亦可用于其文，本文表面平实，实则情深味厚，耐人咀嚼。
7. 【钟嵘《诗品》】称陶渊明“古今隐逸诗人之宗”，本文所述敬远“绝粒委务，考槃山阴”，正是典型隐逸生活写照，可见兄弟志趣一致，互为精神知己。
8. 【吴汝纶评点《古文辞类纂》】虽未专评此文，但在评陶文时多赞其“冲淡深远”，与此文气质相符。
9. 【近代·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陶潜正因为并非‘浑身是静穆’，所以他伟大。”本文痛哭失声、质疑天道，正见其非一味恬淡，而是有激烈情感波动，印证鲁迅之说。
10. 【王瑶《陶渊明集笺注》】：“此文情文并茂，为陶集中罕见之大作，足见其家庭情感之笃厚。”此为现代学者较早明确肯定该文文学地位之论断。
以上为【祭从弟敬远文】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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