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生三季后,慨然念黄虞。
得知千载外,正赖古人书。
贤圣留馀迹,事事在中都。
岂忘游心目,关河不可逾。
九域甫已一,逝将理舟舆。
闻君当先迈,负疴不获俱。
驷马无贳患,贫贱有交娱。
清谣结心曲,人乖运见疏。
拥怀累代下,言尽意不舒。
翻译
左将军长史羊松龄奉命出使秦川,我作此诗赠给他。
我处三代衰微后,古之盛世我思慕。
了解千年以前事,全靠阅读古人书。
古代圣贤留遗迹,桩桩都在中州处。
岂能忘记去瞻仰?无奈山河远隔阻。
九州今始定一统,我将整装登征途。
听说你先奉命去,我今抱病难同赴。
如果路途经商山,请你为我稍驻足。
多谢商山贤四皓,未知精魂今何如?
紫芝有谁还在采?深谷应是久荒芜。
仕途难免遭祸患,岂如贫贱多欢娱?
四皓歌谣记心内,不见古人叹命苦。
数代之下怀感慨,言不尽意难倾诉。
版本二:
我生性愚钝,出生于三代衰微之后,心中常常感慨上古黄帝、虞舜时代的淳朴与清明。
虽相隔千年之久,仍能知晓那时的盛德,全靠古人留下的典籍。
贤人圣者留下他们的事迹,一切政教文明都集中在中原都城。
我岂能不向往那样的境界?但山河阻隔,难以亲往。
如今九州刚刚统一,我正打算整理车船,准备远游。
听说你将先行一步,而我身患疾病,不能与你同行。
如果你行路经过商山,请为我稍稍驻足停留,
代我向绮里季和甪里先生致意:他们的精神魂魄如今安在?
那紫芝还有谁去采摘?幽深的山谷恐怕早已荒芜无人迹。
富贵者虽乘驷马高车,却难逃祸患;贫贱之人反倒有真挚的交情与乐趣。
我心中吟咏着清雅的歌谣,寄托情怀,但人事乖违,命运疏离。
怀抱前代贤者的理想,历经数世而不得实现,千言万语道尽,内心依然郁结难舒。
以上为【赠羊长史】的翻译。
注释
左军:指左将军朱龄石。
羊长史:指羊松龄,当时是左将军的长史。
长史:官名,将军的属官,主持幕府。
衔使:奉命出使。
秦川:陕西关中地区。
作此:写这首诗。
愚:作者自称,谦词。
三季:三代,指夏、商、周。
黄虞:黄帝、虞舜,指上古时代。
“愚生三季后,慨然念黄虞”句:自己生在三代之后,却向往黄虞时代的休明之治。
千载外:千年以前。指历史上所谓禅让时代,即唐虞之世。
“正赖古人书”句:依赖古书的记载才知道上古的政治情况。
圣贤:指三代以前的圣君贤相。
中都:古人以黄河流域为中原,在这里建都,都叫中都。如尧都乎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汤都毫,西周都镐,东周都洛邑等,都在黄河流域。作者举此,在于说明东晋都建业,只是偏安割据的局面。
“贤圣留馀迹,事事在中都”句:圣贤的遗迹遍及中原古都。
“岂忘游心目,关河不可逾”句:北望中原,不能忘怀,但却去不了。游心目,心涉想目远望;关河,山河。
九域:九州,即天下。
甫已一:开始统一。义熙十三年七月,刘裕灭后秦,送姚泓至京师,斩于市,天下渐趋统一。
逝:语助词,无义。
理舟舆:治备船和车要到中原去。理,治;舆,车。
“闻君当先迈,负疴(kē)不获俱”句:说听说你要先去,我因患病不能同行。先迈,先行;负疴,抱病;疴,病。不获俱,不能同行。
商山:在今陕西省商县东南,是刘裕入秦必经之地。
踌躇:徘徊、停留。
多谢:多问。
绮与甪:绮里季与甪里先生。皇甫谧《高士传》记载,秦末有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四人,避秦之乱而隐于商洛深山之中,汉惠帝给他们立碑,称为“商山四皓”。这里以绮里季和甪里先生代指“四皓”。
精爽:神如有灵。
“多谢绮与甪,精爽今何如”句:多问问商山四皓,他们的神如有灵今天应怎样?作者自己有归隐之意。
“紫芝谁复采,深谷久应芜”句:说紫芝无人再采,深谷也应久已荒芜。紫芝,灵芝;芜,荒芜。
驷马:富贵人的车乘。
无贳(shì)患:不能避患。贳,远。
交娱:欢娱。
“驷马无贳患,贫贱有交娱”句:《高士传》记载四皓作歌有云“驷马高盖,其忧甚大。富贵之畏人兮,不如贫贱之肆志。”这两句即化用这个意思,是说富贵必有忧患,不如贫贱快乐。
清谣:指“四皓歌”。
心曲:心窝里、心坎上。
人乖:人生背时。
见疏:被时代遗弃。
“清谣结心曲,人乖运见疏”句:四皓歌在自己心中产生共鸣,慨叹时运不济竟被遗弃了。
拥怀:有感。
累代:应前三季、黄虞、千载而言。
舒:展。
“拥怀累代下,言尽意不舒”句:生于千载以后的自己无限感怀,言虽易尽而意却难于表达清楚。
1. 三季:指夏、商、周三代之末世,即乱世。陶渊明以此自谓生于衰乱之世。
2. 黄虞:黄帝与虞舜,代表上古理想化的太平时代。
3. 正赖古人书:唯有依靠古人的书籍才能了解千年前的事。
4. 中都:中原地区,古代政治文化中心,此处泛指古代文明荟萃之地。
5. 关河不可逾:山川险阻,难以跨越,既指地理障碍,也暗喻时局动荡。
6. 九域甫已一:天下刚刚统一。九域,九州,指全国。一,统一。此指刘裕灭后秦,收复长安。
7. 理舟舆:准备车船,意欲出行。
8. 负疴不获俱:因身体有病,不能同行。
9. 商山:在今陕西商洛市,汉初“商山四皓”(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曾隐居于此。
10. 绮与甪:即绮里季与甪里先生,合称“商山四皓”中的两位,象征高洁隐士。
以上为【赠羊长史】的注释。
评析
《赠羊长史》是东晋诗人陶渊明所写的一首诗。诗中念古伤今,流露着诗人对时局的观感和政治态度,也体现了“君子赠人以言”的古训,对友人进行讽示、忠告,大有别于一般伤离惜别、应酬敷衍之作。
《赠羊长史》是东晋诗人陶渊明晚年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写于刘裕平定关中、后秦灭亡之际。此诗借送别羊长史出使关中的机会,抒发了诗人对古代圣贤时代的深切追慕,以及自身困于病疾、无法亲历新统一天下的遗憾之情。全诗以“念黄虞”开篇,表达了对上古太平盛世的理想化向往;中间通过商山四皓的典故,进一步寄托对隐逸高士的敬仰与时代变迁的哀叹;结尾则流露出理想与现实冲突下的孤独与惆怅。诗歌语言质朴自然,情感沉郁深远,体现了陶渊明一贯的高洁人格与深刻的历史意识。
以上为【赠羊长史】的评析。
赏析
《赠羊长史》是一首典型的陶渊明式赠别诗,其核心不在送别本身,而在借题发挥,抒写胸中积郁的理想与感慨。全诗以“慨然念黄虞”起势,立意高远,直追上古圣王之治,表现出诗人对淳朴道德与清明政治的深切向往。他虽身处乱世,却通过阅读古书感知千年之前的理想世界,这种“神交古人”的方式正是陶渊明精神世界的重要特征。
诗中“事事在中都”一句,既是对中原文化的尊崇,也暗含对当时南方偏安政权的文化自卑感。而“关河不可逾”则揭示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当“九域甫已一”,天下出现短暂统一的契机时,诗人本欲亲往观礼,却因“负疴”而止步,这一身体与意志的矛盾加深了诗中的悲凉色彩。
更为动人的是诗人请羊长史代为问候商山四皓的情节。这不仅是对历史人物的追思,更是对隐逸精神是否尚存于当世的叩问。“紫芝谁复采,深谷久应芜”二句,以自然景象的荒芜映射人心的沦丧,寓意深刻。结尾“清谣结心曲,人乖运见疏”将个人命运置于历史长河之中,表达出理想难酬、知音难遇的普遍困境。
整首诗结构严谨,由古及今,由理想到现实,由他人到自我,层层递进,感情真挚而不张扬,语言简淡而意味悠长,充分展现了陶渊明作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的艺术魅力。
以上为【赠羊长史】的赏析。
辑评
清代中期文学家及著名思想家方东树《昭昧詹言》:《羊长史》篇文法可以冠卷。
1. **钟嵘《诗品》卷中**:“宋征士陶潜,其源出于应璩,又协左思风力。文体省净,殆无长语。笃意真古,辞兴婉惬。每观其文,想其人德。世叹其质直,至如‘欢言酌春酒’‘日暮天无云’,风华清靡,岂直为田家语耶?”
2. **萧统《陶渊明集序》**:“其文章不群,词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
3. **苏轼《与苏辙书》**:“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莫及也。”
4.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渊明诗平淡出于自然,自说胸中事,不说别人底话。如‘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等语,须是平时有此景,方说得此话。”
5. **沈德潜《古诗源》卷八**:“靖节之诗,亦有忧时语。如‘九域甫已一,逝将理舟舆’,是欲有所赴也。‘紫芝谁复采’,伤风俗之日下也。非一味枯寂者可比。”
6. **龚斌《陶渊明集校笺》**:“此诗作于义熙十三年(417),刘裕灭姚秦,克复长安,时羊长史奉使至京师,渊明作诗相赠。诗中既有对统一之喜,又有身不能往之憾,更有对古圣先贤之追思,情感复杂而深沉。”
7. **袁行霈《陶渊明研究》**:“《赠羊长史》是陶渊明少数涉及当代重大政治事件的诗篇之一。它表明诗人并未完全忘情世事,而是以一种超越的姿态关注历史变迁,并将其纳入自己的人生思考之中。”
以上为【赠羊长史】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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