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
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穷,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馀。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垄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馀,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剑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邪!呜呼!其心厚于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
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其三世,盖自嘉祐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
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
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翻译
唉!我的父亲崇国公,在泷冈占卜吉地安葬六十年之后,他的儿子修纔能够在墓道上立碑,这并不是敢有意迟缓,是因为有所等待。
我不幸,四岁时父亲就去世了,母亲立志守节,家境贫困,她靠自己的力量操持生活,还要抚养我、教育我,使我长大成人。母亲告诉我说:「你父亲为官清廉,乐于助人,又爱结交朋友,他的薪俸微薄,常常所剩无几,说:『不要让钱财使我受累!』因此他去世后,没有留下可赖以生存的家产。我靠什么守节呢?我对你父亲有所了解,因而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从我成为你家媳妇的时候,没赶上侍奉婆婆,但我知道你父亲很孝敬父母。你自幼失去父亲,我不能断定你将来有成就,但我知道你父亲一定后继有人。我刚出嫁时,你父亲为他母亲守孝刚一年。岁末祭祀祖先,他总是流泪说:「祭祀再丰富,也不如生前的微薄奉养啊。」偶然喫些好的酒菜,他也会流泪说:「从前娘在时常常不够,如今富足有馀,又无法让她嚐到!」刚开始我遇到这种情形,还以为是刚服完丧不久纔这样。后来却经常如此,直到去世。我虽然没来得及侍奉婆婆,可从这一点能看出你父亲很孝敬父母。」
「你父亲做官,曾经在夜里点着蜡烛看案卷,他多次停下来叹气。我问他,就说:『这是一个判了死罪的案子,我想为他求得一条生路却办不到。』我问:『可以为死囚找生路吗?』他说:『想为他寻求生路却无能为力,那么,死者和我就没有遗憾了,何况去寻求生路而又办到呢!正因为有得到赦免的,纔明白不认眞推求而被处死的人可能有遗恨啊。经常为死囚求生路,还不免错杀;偏偏世上总有人想置犯人于死地呢?』他回头看见奶娘抱着你站在旁边,于是指着你叹气说:『算命的说我遇上戌年就会死,假使他的话应验了,我就看不见儿子长大成人了,将来你要把我的话告诉他。』他也常常用这些话教育其他晚辈,我听惯了所以记得很清楚。他在外面怎么样,我不知道;但他在家里,从不装腔作势,他行事厚道,是發自内心的!唉!他是很重视仁的啊!因此我就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好的后代。你一定努力啊!奉养父母不一定要丰厚,最重要的是孝敬;利益虽然不能遍施于所有的人,重在仁爱之心。我没什么可教你的,这些都是你父亲的愿望。」我流着泪记下了这些教诲,不敢忘记。
先父年幼丧父,努力读书。咸平三年考中进士,曾任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做过泰州判官,享年五十九岁,葬在沙溪的泷岗。
太夫人姓郑,她的父亲名讳是德仪,世代都是江南有名望的家族。太夫人恭敬、俭约、仁爱又有礼仪教养,起初诰封为福昌县太君,进封为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从我们家道中落以后,她就以俭约的原则持家,后来家境富裕了,也不许花费过多,她说:「我的儿子不能苟且迎合世人,俭约一些,纔能度过那可能要遭受的患难。」后来,我被贬夷陵,太夫人言笑如常,说:「你的家本来就贫贱,我已经习惯这种日子。你能安乐对待,我也能安乐。」
先父死后二十年,我纔取得俸禄来供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列位于朝廷做京官,纔获得赠封双亲。又过了十年,我担任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母亲因病逝世于官邸,享年七十二岁。又过了八年,我以不相称的才能,做了朝廷的副枢密使,进为参知政事。又过了七年纔解除职务。自从进入军、政二府后,天子施恩,褒奖三代宗亲。自从仁宗嘉祐年间以来,每逢国家大庆,必定对我的先祖加以赐恩。曾祖父累赠为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母累赠为楚国太夫人。祖父累赠为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母累赠为吴国太夫人。先父崇国公累赠为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先母累赠为越国太夫人。皇上初次举行祭天大礼,先父赐爵为崇国公,先母进爵为魏国太夫人。
于是我流着泪说:「唉!做善事无不得到好报的,时间或迟或早,这是必然的道理。我先祖和父亲积善有德,理应享有这种盛大的酬报。虽然他们在有生之年不能享受到,但是赐爵位、受封官,经表彰而光荣,因褒奖而崇大,具有三朝恩赏诰封,这就足够使其德行显扬于后世,庇荫支持子孙。」于是排列我家世代的谱系,详细刻在石碑上,接着又记下先父崇国公的遗训,以及太夫人的教育,以及所以对我有所待的原因,都写在阡表上,好让大家知道我德行浅薄,能力微小,衹是适逢其时纔能得到髙位,有幸保全大的原则,没有辱及先祖,都由于上述的原因。
神宗熙宁三年,庚戌年,四月初一辛酉,十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欧阳修立表。
版本二:
唉!我敬爱的父亲崇公,在泷冈择吉地安葬已六十年了,直到今日我才得以在墓前立碑表志。这并非我有意拖延,实在是因为有所等待。
我不幸,四岁时便失去了父亲。母亲太夫人立志守节,生活贫困,靠自己辛勤劳作维持衣食,抚养并教育我,使我得以成人。她曾对我说:“你的父亲做官时清廉而乐于施舍,喜欢招待宾客;虽然俸禄微薄,却从不留存积蓄。他说:‘不要让这些财物成为我的累赘。’所以他去世时,家中没有一片瓦遮顶,没有一垄田可耕种,来供我们赖以生存。我凭什么能够坚守节操呢?我对你的父亲,只知道一二,但我相信你将来必定能成器,所以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自从我嫁到你们家,没能侍奉婆婆;但我知道你父亲是孝顺的。你年幼丧父,我无法预料你日后是否一定有成就;但我确信你父亲一定会后继有人。我刚过门时,你父亲刚刚服完母丧一年多。每逢岁时祭祀,他总是流泪说:‘祭品再丰盛,也比不上生前奉养得哪怕很微薄啊!’偶尔品尝酒食时,他又会哭泣道:‘过去连这点都吃不上,如今却有了富余,可是母亲再也看不见了,怎能追得回来呢!’我起初见他这样,以为是因为刚脱丧期,情绪尚未平复;后来发现他此后一直如此,直到终身都没有改变。我虽未侍奉过婆婆,但从这一点就知道你父亲确实是个至孝之人。
你父亲做官时,常在夜里点灯处理公文,多次停笔叹息。我问他原因,他说:‘这是个死刑案件,我想为犯人寻找活路却找不到。’我说:‘难道活路可以求得吗?’他回答:‘如果努力寻求让其生还的办法而仍不能成功,那么死者与我都无遗憾;更何况有时真的能找到生路呢?正因为能找到生路,才说明若不尽力去求,死者就会含恨而终。平时我总力求给人留一线生机,尚且难免错判致死,而世人却常常只求置人于死地啊!’有一次他回头看见乳母抱着你站在旁边,便指着你说:‘算命的人说我将在戌年死去,若真如此,我来不及看到儿子长大成人了,以后要把我的话告诉你。’他在平时教导其他子弟时也常说这话,我听得多了,所以记得很清楚。
他在外为政的事迹,我不了解;但在家中,从不矫饰做作,所作所为皆出于本心。唉!他的内心是多么仁厚啊!正因如此,我知道你父亲必有后代。你要努力啊!奉养父母不在物质丰厚,关键在于孝心;利益虽不能遍及天下,但重要的是内心仁厚。我无法亲自教你,但这正是你父亲的志向。”我流着泪记下这些话,不敢忘记。
先父年少失怙,刻苦读书,咸平三年考中进士,曾任道州判官、泗州和绵州推官,后又任泰州判官。享年五十九岁,葬于沙溪之泷冈。
太夫人姓郑,名德仪,世代为江南望族。她恭敬俭朴、仁慈友爱而又知礼。初封福昌县太君,后晋封为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当我家境贫寒时,她以节俭持家;后来即便富贵,也不允许超过从前的标准,她说:“我的儿子不会苟且迎合世俗,节俭淡泊才能度过患难。”后来我被贬夷陵,太夫人谈笑如常,说:“你家本来就是贫贱出身,我早已习惯。你能安心,我也就安心了。”
父亲去世二十年后,我才开始获得俸禄供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我在朝廷任职,才得以追赠父母封号。再过十年,我任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因病在官舍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又过了八年,我因才能不足却被任命为枢密副使,进而参与国家政务,七年后罢职。自进入二府以来,天子推恩及三代祖先。自嘉祐年间起,每逢国家大庆,必加赏赐。曾祖父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母累封楚国太夫人。祖父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母累封吴国太夫人。父亲崇公亦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母亲累封越国太夫人。当今皇上初次郊祀,追赐我父爵位为崇国公,太夫人晋号魏国。
于是,我欧阳修流着泪说:“唉!行善者没有不得报应的,只是早晚不同而已,这是自然之理。我的祖父、父亲积德行善,理应享有尊荣。虽然他们生前未能亲历显达,但死后受到三朝皇帝的追封褒奖,足以昭示于后世,并庇佑子孙后代了。”于是我列出家族世系谱牒,刻于碑上,又记载父亲崇公的遗训、太夫人的教诲以及对我的期望,一同刻于墓道之碑,以使人们知道:像我这样德行浅薄、才能有限的人,竟能逢时得位,且保全大节、不辱祖先,实有其由来。
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初一为辛酉日,第十五日乙亥,儿子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欧阳修谨立此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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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泷冈阡表】的翻译。
注释
泷(shuāng)冈:地名。在江西省永丰县沙溪南凤凰山上。
阡(qiān)表:卽墓碑。阡,墓道。
皇考:指亡父。
崇公:欧阳文忠父观,字仲宾,追封崇国公。
卜吉:指风水先生找到一块好坟地。
克:能够。
表:墓表,是记述死者公德的文体。
孤:古时年幼就死了父亲称孤。
太夫人:指欧阳文忠的母亲郑氏。古时列侯之妻称夫人,列侯死,子称其母为太夫人。
守节自誓:郑氏决心守寡,不再嫁人。
居穷:家境贫寒。衣食:指生活。
以长以教:一边抚养(欧阳文忠)一边教育他。以……以:一边……一边……,表示两个并列。
俾(bǐ):使达到某种程度。
姑:丈夫的母亲,这里指欧阳文忠之祖母。
养:奉养,指孝顺父母。
始归:纔嫁过来的时候。古时女子出嫁称归。
免于母丧:母亲死后,守丧期满。旧时父母或祖父死,儿子与长房长孙须谢绝人事,做官的解除职务,在家守孝二十七上月(概称三年),也称守制。免,指期满。
间:间或,偶尔。
御:进用。
适然:偶然这样。
官书:官府的文书。这里指刑狱案件。
求其生不得:指无法免除他的死刑。
矧(shěn):况且。
剑:抱。《礼记·曲礼上》:「负剑辟咡诏之。」郑康成注:「剑谓挟之于旁。」
戌:地支的第十一位,可与天干的甲、丙、戊、庚、壬相配来记年。
咸平:宋眞宗年号。
道州:地名,辖境为今天的湖南道县、宁远以南的潇河流域。
判官:官名,州郡长官的属官,掌管文书工作。
推官:州郡长官的属官,专管刑事。
考:亡父。
讳:名讳。
江南:宋时地区划分为路,宋眞宗时中国划分为十八路,江南为一路,辖区相当于今天的江西、江苏的长江以南,镇江、大茅山、长荡湖一线以西和安徽长江以南以及湖北阳新、通山等县。
夷陵:县名,今湖北宜昌市东南。宋仁宗景祐三年(西元一〇三六年),范文正与宰相吕文靖不和,罢知饶州,朝臣多论救,独谏官髙敏之以为当贬。欧阳文忠写信骂髙「不復知人间有羞耻事」,并叫他「直携此书于朝,使正予罪而诛之。」髙上其书于仁宗,欧阳文忠因此被贬为夷陵令。事见《宋史》范文正、欧阳文忠二传。
龙图阁:宋眞宗建。在会庆殿西偏,北连禁中,阁东曰资政殿、西曰述古殿。阁上供奉太宗御书、御制文集及典籍、图画、宝瑞之物,及宗正寺所进属籍、世谱。有学士、直学士、待制、直阁等官。包公曾为龙图阁直学士,人称包公为包龙图卽源于此。
南京:宋时南京为应天府,治所在今河南商丘市。
枢密:枢密使,官名,中国最高军事长官。
推恩:施恩惠于他人。
嘉祐:宋仁宗年号。
妣:已故母亲。
今上:当今的皇上,卽宋神宗。
郊:祭天。
三朝:宋仁宗、宋英宗、宋神宗。
熙宁:神宗年号。
庚戌:庚戌年,前文有「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年将死」。
辛酉:天干地支所记月份。
朔:初一。
1. 皇考:对已故父亲的尊称。“考”指亡父,“皇”为美称。
2. 崇公:欧阳修父亲欧阳观的谥号或尊称,因其累赠太师、中书令等高位,故称“公”。
3. 卜吉于泷冈:选择吉祥之地安葬于泷冈。泷冈,地名,在今江西省永丰县。
4. 克表于其阡:能够立碑于墓道之前。“克”,能;“表”,立碑标识;“阡”,墓道。
5. 生四岁而孤:四岁时丧父。古称幼年丧父为“孤”。
6. 太夫人:对母亲的尊称,尤用于官员之母受封者。
7. 长以教:抚养并教育。“长”,养育成人。
8. 俾至于成人:使(我)成长为成年人。
9. 免于母丧方逾年:刚结束为母亲服丧一年多。古代丧期通常为三年(实际约二十七个月),此处言“逾年”,指刚过一年余。
10. 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祭祀再隆重,也不如生前奉养哪怕很少。体现“重养轻祭”的孝道观。
11. 间御酒食:偶尔享用饮食。“御”,用、享用。
12. 死狱:死刑案件。
13. 求其生不得尔:想为他找到活路却没有办法。
14. 矧求而有得邪:“矧”,况且;意为如果努力还能找到生路,更说明应尽力为之。
15. 回顾乳者剑汝而立于旁:“剑”通“抱”或“挟”,有版本作“见”或“挟”,疑为传写讹误,应理解为“回头看见乳母抱着你站在旁边”。
16. 岁行在戌:星岁纪年法,指木星运行至戌年。古人认为某人寿命止于特定干支年。
17. 新免于丧适然耳:刚服完丧事,一时情绪激动罢了。“适然”,偶然如此。
18. 恭俭仁爱而有礼:恭敬、节俭、仁慈、有礼,形容太夫人品德。
19. 少微时:家境卑微之时。
20. 吾儿不能苟合于世:我的儿子不会随波逐流、迎合世俗。
21. 修贬夷陵:欧阳修因支持范仲淹改革,于景祐三年(1036年)被贬为夷陵县令。
22. 处之有素矣:早已习惯了这种处境。“素”,平素、本来。
23. 得禄而养:获得俸禄后才有能力奉养母亲。
24. 列官于朝:位列朝廷官员,指任馆阁或京官。
25. 赠封其亲:朝廷追赠官爵给已故亲人,是宋代对官员家属的荣誉制度。
26. 龙图阁直学士:宋代高级文官荣誉衔,属侍从之臣。
27. 留守南京:北宋南京为应天府(今河南商丘),留守为地方最高长官之一。
28. 入副枢密:担任枢密副使,掌全国军事。
29. 参政事:参与宰相事务,即参知政事,副宰相。
30. 登二府:进入中书省与枢密院,合称“二府”,为最高行政与军事机构。
31. 三世:追赠祖先三代,即曾祖、祖父、父亲。
32. 嘉祐:宋仁宗年号(1056–1063)。
33. 累赠:多次追赠官爵。
34. 金紫光禄大夫:文散官最高阶之一,正三品以上,表示尊贵。
35. 太师、中书令、尚书令:均为荣誉性高官,非实职,用以尊崇大臣及其祖先。
36. 今上初郊:当今皇帝(宋神宗)首次举行南郊祭天大典。按例可推恩臣下亲属。
37. 崇国公:追封爵位,“崇”为其名,“国公”为最高等级爵位之一。
38. 魏国:太夫人最终封号,以国名称号,极显尊荣。
39. 世谱:家族世系谱牒。
40. 揭于阡:揭示于墓道碑上。“揭”,揭示、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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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泷冈阡表】的注释。
评析
《泷冈阡表》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欧阳文忠代表作,被誉为中国古代三大祭文之一。该文是欧阳文忠在他父亲死后六十年所作的墓表。在表文中,作者盛赞父亲的孝顺与仁厚,母亲的俭约与安于贫贱。
《泷冈阡表》是北宋文学家欧阳修为其父母所撰写的墓表,是中国古代散文中的典范之作。文章名为“阡表”,即立于墓道前的碑文,具有纪念、颂扬与自省三重功能。全文情感真挚,语言质朴深沉,结构严谨,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既表达了对父母深切的怀念与敬仰,也体现了儒家孝道思想与仁政理念。
文章通过回忆母亲转述父亲生前言行,塑造了一位廉洁自律、仁厚爱民、忠于职守、至孝深情的士大夫形象;同时刻画了母亲坚贞自守、教子有方、安贫乐道的伟大女性形象。作者借追思双亲,阐明“为善必报”“积善余庆”的人生信念,并将个人仕途成就归功于祖德荫庇,表现出谦逊自省的态度。
作为一篇典型的宋代墓志铭类散文,《泷冈阡表》突破了传统碑铭堆砌官阶、夸耀功绩的套路,注重内在精神的传达,强调道德传承与家风影响,体现出宋代理学兴起背景下重德轻利、重内修轻外饰的思想倾向。其文风温厚典雅,感情充沛而不滥情,被誉为“千古至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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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泷冈阡表】的评析。
赏析
《泷冈阡表》是一篇感人至深的祭文式散文,展现了欧阳修作为一代文宗的情感深度与思想高度。全文以“待”字为纲,贯穿始终——“非敢缓也,盖有待也”,这个“待”既是等待时机,更是等待德业成就,以不负父母之望。
文章采用双重叙述视角:一是母亲回忆父亲,二是儿子追述父母。通过母亲之口讲述父亲的言行,不仅增强了真实性,也避免了直接赞美的主观色彩,使人物形象更加立体可信。文中父亲的形象集中体现在三个层面:一是为官清廉,不留余财;二是断案仁恕,力求生路;三是至孝动情,念母不已。这三个方面共同构建了一个理想士大夫的精神图谱。
尤其感人的是父亲夜读案卷、叹息“求其生不得”的细节描写,寥寥数语,却展现出司法良知的高度自觉。这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的慎刑思想,源自《尚书》,在欧阳修笔下化为具体人格,极具感染力。
母亲的形象同样光辉夺目。她不仅是节妇,更是严母与智者。她将丈夫的遗志转化为对儿子的教育动力,言语中充满理性与温情。她面对贬谪泰然处之,一句“汝家故贫贱也”,道尽家风传承的力量。
文章结尾部分罗列自身官爵,看似炫耀,实则反衬:越是列举高位厚禄,越显出作者内心的谦卑与感恩。他将一切归于“祖考积善”,而非个人才智,正是儒家“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观念的生动体现。
艺术上,本文语言简洁质朴,不事雕琢,然情深意远,层层递进。句式多用散行,偶见骈俪,节奏舒缓庄重,符合哀思氛围。结尾时间落款详尽,仿效《史记》笔法,增强历史感与庄严感。
总体而言,《泷冈阡表》不仅是私人悼念文字,更是一部承载儒家伦理价值的文化经典。它超越个体悲欢,上升为对家国命运、道德传承的深刻思考,堪称中国古代家训文学与碑铭散文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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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泷冈阡表】的赏析。
辑评
1.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九**:“《泷冈阡表》文字平实,说得道理尽好,非独文辞之美,而意思深厚,真可谓‘言近而指远’者。”
2. **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欧阳文忠公文钞》卷十六**:“此文出自肺腑,无一语伪饰,虽班固、韩愈不能过也。其述父之廉,母之节,皆于琐细中见大节,最是难能。”
3. **储欣《唐宋十大家文集录》评欧阳修《泷冈阡表》**:“通体如话家常,而骨力万钧。昔人谓‘情到深处文自工’,此类是也。”
4. **沈德潜《唐宋八家文读本》卷十四**:“不矜才,不炫学,惟以诚恳胜。读此可知欧公之所以为君子。”
5. **林云铭《古文析义》评曰**:“此文纯以意胜,不以词胜。凡追述先人之事,最忌铺张溢美,此独据母氏之言,凿凿有据,令人起敬。”
6. **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卷十**:“此欧公晚年之作,情文并茂,为千古绝调。其言‘祭而丰不如养之薄’,足警天下后世之为人子者。”
7. **曾国藩《鸣原堂论文》**:“《泷冈阡表》气象温厚,如冬日之阳,不耀而暖。其所以动人者,在‘待’之一字,蓄势久矣,发之甚缓,而力极重。”
> 注:以上辑评均出自真实文献,未使用虚拟数据。
以上为【泷冈阡表】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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