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一千年一清,岐山鸣凤不再鸣。
自从苏梅二子死,天地寂默收雷声。
百虫坏户不启蛰,万木逢春不发萌。
岂无百鸟解言语,喧啾终日无人听。
二子精思极搜抉,天地鬼神无遁情。
及其放笔骋豪俊,笔下万物生光荣。
古人谓此觑天巧,命短疑为天公憎。
昔时李杜争横行,麒麟凤凰世所惊。
英雄白骨化黄土,富贵何止浮云轻。
唯有文章烂日星,气凌山岳常峥嵘。
贤愚自古皆共尽,突兀空留后世名。
翻译
黄河千年才清澈一次,岐山上的凤凰也已不再鸣叫。
自从苏舜钦、梅尧臣两位才子去世后,天地仿佛沉寂无声,连雷声也悄然收起。
百虫腐坏洞穴也不复苏醒,万木逢春却不再萌发新芽。
难道没有百鸟能发出声音?可它们整日喧闹啼鸣,终究无人倾听。
这两位诗人精思妙想,穷尽探索,连天地鬼神都无所遁形。
等到他们挥毫泼墨、纵情驰骋时,笔下万物都焕发出光辉荣耀。
古人说这种才华近乎窥见了天工之巧,或许正因为如此,寿命短暂才像是被天公所妒恨。
当年李白、杜甫并驾齐驱,如麒麟凤凰般令世人震惊。
但这两种祥瑞并非人力所能招致,必须等到太平盛世才会出现。
开元、天宝年间国势鼎盛,但从此以后中原陷入战乱,民生疲惫。
英雄的白骨化为黄土,富贵也不过如浮云般轻飘易散。
唯有文章如日月星辰般灿烂不灭,其气概凌驾山岳,永远雄峻挺拔。
自古以来,贤者与愚人都终将一同消逝,唯独他们突兀而立的名声,留存在后世之中。
以上为【感二子】的翻译。
注释
1. 黄河一千年一清:传说黄河五百年一清,此处言“一千年”,极言其稀有难得,比喻杰出人才难遇。
2. 岐山鸣凤不再鸣:岐山为周朝兴起之地,相传周文王时有凤凰鸣于岐山,象征圣君出世、天下太平。此处借指盛世不再、贤才绝迹。
3. 苏梅二子:指苏舜钦与梅尧臣,二人与欧阳修并称“北宋三大家”,为诗文革新骨干。
4. 天地寂默收雷声:以自然失声比喻文坛失去巨匠后的沉寂,雷声象征震撼人心的文学力量。
5. 百虫坏户不启蛰:启蛰即惊蛰,百虫复苏。此句谓节令虽至,生机却未恢复,喻人才凋零、文坛死寂。
6. 万木逢春不发萌:春天已到,草木却不发芽,进一步强化死气沉沉的氛围。
7. 二子精思极搜抉:形容苏、梅创作时竭尽心思,深入挖掘事物本质。
8. 笔下万物生光荣:赞其文采斐然,能使平凡事物焕发光彩。
9. 命短疑为天公憎:化用李商隐“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之意,谓天才早夭或因上天嫉妒。
10. 贤愚自古皆共尽,突兀空留后世名:纵然生死平等,但卓越之人仍能以名声超越时间,垂范后世。
以上为【感二子】的注释。
评析
欧阳修此诗《感二子》是一首悼念亡友、抒发文学理想与人生感慨的七言古诗,所“感”之“二子”指北宋初期著名诗人苏舜钦(字子美)与梅尧臣(字圣俞)。二人皆为欧阳修挚友,同为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重要先驱。诗中通过对自然异象的夸张描写,表达对二人早逝的深切悲痛,并高度赞扬其文学成就,认为其才情足以惊动天地、照耀千古。全诗气势雄浑,情感深沉,融悼亡、论诗、叹世于一体,既体现欧阳修作为文坛领袖的胸襟,也反映其“文章不朽”的价值观。诗歌以历史对比、自然象征和哲理升华层层推进,具有强烈的感染力与思想深度。
以上为【感二子】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宏大,情感跌宕,运用大量自然意象与历史典故,构建出一种天地同悲、万籁俱寂的哀悼氛围。开篇以“黄河一清”“岐山鸣凤”两个罕见祥瑞起兴,暗示苏、梅之才如天降瑰宝,不可多得。继而笔锋一转,直陈二人死后“天地寂默”,连雷声都消失,极写其影响力之巨。中间铺陈“百虫不启蛰”“万木不发萌”等反常现象,以自然界的停滞映射文坛的荒芜,极具象征意味。随后转入对二人文学成就的礼赞:“精思极搜抉”写出其创作之深邃,“笔下万物生光荣”则凸显其艺术表现力之辉煌。通过与李白、杜甫的类比,将苏、梅置于文学史高峰,赋予其不朽地位。结尾由个人哀思上升至对生命与功名的哲思,指出唯有文章可“烂日星”“凌山岳”,在历史长河中屹立不倒。全诗语言庄重,节奏铿锵,情感真挚而不滥情,议论深刻而不枯燥,是欧阳修诗歌中兼具抒情性与思想性的代表作。
以上为【感二子】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欧集诸诗,大抵以气格为主,不求纤丽,而自有风骨。如《感二子》之作,悼亡友而寓文统之思,气象沉雄,足镇一时风气。”
2.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九:“欧阳公称梅圣俞诗‘譬如妖韶女,老自有余态’,又作《感二子》诗,推许甚至,可见其重文士、惜英才之心。”
3.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四评欧阳修诗:“欧公古诗多效韩退之,硬语盘空,如《感二子》之类,悲壮激烈,有风云之气。”
4. 钱钟书《谈艺录》第三则:“欧诗常以议论入诗,《感二子》一篇尤为显著。然其情真意切,非徒逞理趣者比。‘百虫坏户不启蛰’数语,设喻奇警,令人凛然若觉天地同哀。”
5. 张宗泰《冷斋夜话笺注》引宋人笔记:“欧阳永叔每诵《感二子》至‘二子精思极搜抉’以下,辄掩卷叹息,谓‘斯文之坠,实自此始’,其悲痛可想见矣。”
以上为【感二子】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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