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数四百炎灵销,谁其代者当涂高。
穷奸极酷不易取,始知文章基扃牢。
坐挥长喙啄天下,豪杰竞起如猬毛。
董吕傕汜相继死,绍术权备争咆咻。
力彊者胜怯者败,岂较才德为功劳。
然犹到手不敢取,而使螟蝗生蝮蜪。
子丕当初不自耻,敢谓舜禹传之尧。
得之以此失亦此,谁知三马食一槽。
当其盛时争意气,叱咤雷雹生风飙。
干戈战罢数功阀,周蔑方召尧无皋。
英雄致酒奉高会,巍然铜雀高岧岧。
圆歌宛转激清徵,妙舞左右回纤腰。
一朝西陵看拱木,寂寞穗帐空萧萧。
当时凄凉已可叹,而况后世悲前朝。
高台已倾渐平地,此瓦一坠埋蓬蒿。
苔文半灭荒土蚀,战血曾经野火烧。
嗟予夺得何所用,簿领朱墨徒纷淆。
走官南北未尝舍,缇袭三四勤缄包。
有时属思欲飞洒,意绪轧轧难抽缫。
舟行屡备水神夺,往往冥晦遭风涛。
质顽物久有精怪,常恐变化成灵妖。
名都所至必传玩,爱之不换鲁宝刀。
长歌送我怪且伟,欲报惭愧无琼瑶。
翻译文
王朝火德四百年,汉室气运终已消。
谁来取代那当涂高?曹魏代汉实难逃。
奸诈酷烈岂能长久?始知文章根基牢。
曹操如鹰啄天下,豪杰纷起似猬毛。
董卓、吕布、李傕、郭汜相继灭亡死,
袁绍、袁术、孙权、刘备争相咆哮争雄豪。
强者胜而弱者败,岂论才德只凭力高。
然而得手却不敢取,反让祸乱生毒蛟。
曹丕当初不觉耻,竟敢说舜禹传位于尧。
得国如此失亦如此,谁知三马同槽食料。
鼎盛之时争意气,叱咤风云雷电交。
战罢论功封爵位,周朝蔑视方叔召虎,尧时不见皋陶。
英雄设宴庆功会,铜雀台巍峨入云霄。
歌声婉转激清商,舞女左右扭纤腰。
一旦西陵看坟木,寂寞灵帐空萧条。
当时凄凉已堪叹,何况后世悲前朝。
高台已倾渐成平地,此瓦坠落埋蓬蒿。
苔痕半灭土中蚀,曾历战火血染烧。
败皮破网各有用,谁使刀凿成凹凹。
景山笔力如强弩,诗句遒劲老练挥毫。
我得此砚有何用?公文案牍徒纷扰。
奔走南北未离身,三四层包裹勤护保。
有时构思欲挥洒,思绪杂乱难抽缫。
舟行常惧水神夺,每每遇风浪天昏暗。
物久质顽生精怪,常恐变化成妖妖。
每到名城必传看,爱之胜过鲁国宝刀。
长歌赠我真奇伟,欲报惭愧无美瑶。
以上为【答谢景山遗古瓦砚歌】的翻译。
注释
1. 火数四百:指汉朝属“火德”,据五行说,汉以火德王,享国约四百年(公元前202年—公元220年)。
2. 炎灵销:炎帝象征火德,炎灵即汉室正统气运衰竭。
3. 当涂高:谶语“代汉者,当涂高”,指曹魏,“涂”通“途”,“当涂高”解作“路中高大之人”,影射“魏”字。
4. 文章基扃牢:扃(jiōng),门户;意谓文章才是立国之根本,比武力更稳固。
5. 坐挥长喙啄天下:比喻曹操如猛禽以长喙攫取天下。
6. 猬毛:豪杰众多如刺猬之毛,形容群雄割据。
7. 董吕傕汜:指董卓、吕布、李傕、郭汜,均为汉末军阀。
8. 绍术权备:袁绍、袁术、孙权、刘备。
9. 三马食一槽:典出《晋书》,司马懿父子三人篡魏,曹操曾梦三马同食一槽,喻魏将为司马氏所代。
10. 景山:疑为欧阳修友人,或指石延年(字曼卿),然其字非景山,待考;或为另一位文士,生平不详。
以上为【答谢景山遗古瓦砚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欧阳修答谢友人景山赠送古瓦砚所作的长篇七言古诗,借古瓦砚之物,抒发对历史兴亡的深沉感慨,并融入个人仕途与文学追求的矛盾心理。全诗以汉魏之际的历史变迁为主线,从东汉衰亡、群雄并起写到曹魏代汉、铜雀台兴废,最终归于一片荒芜,体现“盛极必衰”的历史规律。诗人通过对古瓦砚来历的追溯,将其与历史沧桑联系起来,赋予普通文房用品以厚重的文化内涵。同时,诗中也流露出作者对文学价值的坚定信念——虽政权更迭、武力争雄终归虚幻,而文章之道却可超越时代,成为不朽之基。情感跌宕,气势恢宏,语言老练,是欧诗中少见的雄浑之作。
以上为【答谢景山遗古瓦砚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宏大,以古瓦砚为引子,展开对汉魏易代之际历史风云的全景式描绘。开篇即从汉室衰微切入,以“火数四百”点明天命转移,继而铺陈群雄逐鹿、曹操崛起、曹丕篡汉等重大事件,层层推进,气势磅礴。诗人并未停留于史实叙述,而是通过“力彊者胜怯者败”“得之以此失亦此”等议论,揭示武力夺权的脆弱与道德沦丧的悲剧,表达对“文章基扃牢”的推崇——唯有文化与文字方可不朽。
诗中多用比喻与象征:“长喙啄天下”写曹操权谋,“三马食一槽”预示魏祚不永,“铜雀高岧岧”与“穗帐空萧萧”形成强烈对比,凸显盛衰无常。而古瓦砚作为实物,贯穿始终,既是历史见证,又是文人精神寄托。它曾是铜雀台建筑构件,历经战火、荒芜、掩埋,终被发掘为砚,象征文化在废墟中重生。
欧阳修自述“簿领朱墨徒纷淆”,感叹政务缠身,不得尽展文才,但又珍视此砚,“爱之不换鲁宝刀”,表现了他对文学价值的坚守。结尾“欲报惭愧无琼瑶”,谦逊中见深情,呼应题中“答谢”之意。
全诗融合咏史、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苍劲有力,节奏顿挫有致,体现了欧阳修晚年诗歌趋于沉郁老成的艺术风格,堪称其七古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答谢景山遗古瓦砚歌】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修诗初尚西昆体,晚乃出入韩、梅,务为平淡,然亦有雄健之作,如《答谢景山遗古瓦砚歌》之类,颇见骨力。”
2.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九:“欧公诗多说得缓,然亦有刚健者,《古瓦砚歌》是也。其言‘力彊者胜怯者败’‘得之以此失亦此’,皆有鉴戒之意。”
3. 方回《瀛奎律髓汇评》:“此诗虽非律体,然气脉贯通,辞旨慷慨,盖借物发论,以寓兴亡之感。欧公集中不多见。”
4. 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叙事有法,感慨深远。‘高台已倾渐平地,此瓦一坠埋蓬蒿’二语,足令千古兴亡之感同声一哭。”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此诗托物寓意,以一方古瓦砚为线索,纵论汉魏之际兴亡得失,兼抒己志。其‘文章基扃牢’之说,尤为欧公一生学术信念之体现。”
以上为【答谢景山遗古瓦砚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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