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晋史(六条)
东晋之史,作者多门,何氏《中兴》,实居其最。而为晋学者,曾未之知,傥湮灭不行,良可惜也。王、檀著书,是晋史之尤劣者,方诸前代,其陆贾、褚先生之比欤!道鸾不揆浅才,好出奇语,所谓欲益反损,求妍更媸者矣。
臧氏《晋书》称苻坚之窃号也,虽疆宇狭于石虎,至于人物则过之。案后石之时,张据瓜、凉,李专巴、蜀,自辽而左。人属慕容,涉汉而南,地归司马。
逮于苻氏,则兼而有之。《禹贡》九州,实得其八。而言地劣于赵,是何言欤?
夫识事未精,而轻为著述,此其不知量也。张勔抄撮晋史,求其异同,而被褐此言,不从沙汰,罪又甚矣。
夫学未该博,鉴非详正,凡所修撰,多聚异闻,其为踳驳,难以觉悟。案应劭《风俗通》载楚有叶君祠,即叶公诸梁庙也。而俗云孝明帝时有河东王乔为叶令,尝飞凫入朝。及干宝《搜神记》,乃隐应氏所通,而收流俗怪说。又刘敬叔《异苑》称晋武库失火,汉高祖斩蛇剑穿屋而飞,其言不经。故梁武帝令殷芸编诸《小说》,及萧方等撰《三十国史》,乃刊为正言。既而宋求汉事,旁取令升之书;唐征晋语,近凭方等之录。编简一定,胶漆不移。故令俗之学者,说凫履登朝,则云《汉书》旧记。谈蛇剑穿屋,必曰晋典明文。摭彼虚词,成兹实录。
语曰:“三人成市虎”。斯言其得之者乎!
马迁持论,称尧世无许由;应劭著录,云汉代无王乔,其言谠矣。至士安撰《高士传》,具说箕山之迹;令升作《搜神记》,深信叶县之灵。此并向声背实,舍真从伪,知而故为,罪之甚者。近者,宋临川王义庆著《世说新语》,上叙两汉、三国及晋中朝、江左事。刘峻注释,摘其瑕疵,伪迹昭然,理难文饰。而皇家撰《晋史》,多取此书。遂采康王之妄言,违孝标之正说。以此书事,奚其厚颜。
汉吕后以妇人称制,事同王者。班氏次其年月,虽与诸帝同编;而记其事迹,实与后妃齐贯。皇家诸学士撰《晋书》,首发凡例,而云班《汉》皇后除王、吕之外,不为作传,并编叙行事,寄出《外戚》篇。案《外戚》篇所不载者,唯元后耳。安得不引吕氏以为例乎?盖由读书不精,识事多阙,徒以本纪标目,以编高后之年,遂疑外戚裁篇,不述娥姁之事。其为率略,不亦甚邪!
杨王孙布囊盛尸,裸身而葬。伊籍对吴,以“一拜一起,未足为劳”。求两贤立身,各有此一事而已。而《汉书》、《蜀志》,为其立传。前哲致讥,言之详矣。然杨能反经合义,足矫奢葬之愆。伊以敏辞辨对,可免“使乎”之辱。列诸篇第,犹有可取。近者皇家撰《晋书》,著《刘伶》、《毕卓传》。其述事也,直载其嗜酒沈湎,悖礼乱德,若斯而已,为传如此,复何所取者哉?
○《宋略》(一条)
裴几原删略宋史,定为二十篇。芟烦撮要,实有其力。而所录文章,颇伤芜秽。如文帝《除徐傅官诏》、颜延年《元后哀册文》、颜峻《讨二凶檄》、孝武《拟李夫人赋》、裴松之《上注国志表》、孔熙先《罪许曜词》。凡此诸文,是尤不宜载者。
何则?羡、亮威权震主,负芒猜忌,将欲取之,必先与之。既而罪名具列,刑书是正,则先所降诏,本非实录。而乃先后双载,坐令矛盾两伤。夫国之不造,史有哀册。自晋、宋已还,多载于起居注,词皆虚饰,义不足观。必以“略”言之,故宜去也。昔汉王数项,袁公檄曹,若不具录其文,难以暴扬其过。至于二凶为恶,不言可知,无俟檄数,始明罪状。必刊诸国史,岂益异同。孝武作赋悼亡,钟心内宠,情在儿女,语非军国。松之所论者,其事甚末,兼复文理非工。
熙先构逆怀奸,矫言欺众,且所为稿草,本未宣行。斯并同在编次,不加铨择,岂非芜滥者邪?
向若除此数文,别存他说,则宋年美事,遗略盖寡。何乃应取而不取,宜除而不除乎?但近代国史,通多此累,有同自郐,无足致讥。若裴氏者,众作之中,所可与言史者,故偏举其事,以申掎摭去。
○后魏书(二条)
《宋书》载佛狸之入寇也,其间胜负,盖皆实录焉。《魏史》所书,则全出沈本。如事有可耻者,则加减随意,依违饰言。至如刘氏献女请和,太武以师婚不许,此言尤可怪也。何者?江左皇族,水乡庶族,若司马、刘、萧、韩、王,或出于亡命,或起自俘囚,一诣桑干,皆成禁脔。此皆魏史自述,非他国所传。
然则北之重南,其礼如此。安有黄旗之主,亲屈己以求婚,而白登之阵反怀疑而不纳。其言河汉,不亦甚哉!观休文《宋典》,诚曰不工,必比伯起《魏书》,更为良史。而收每云:“我视沈约,正如奴耳。”此可谓饰嫫母而夸西施,持鱼目而笑明月者也。
近者沈约《晋书》,喜造奇说。称元帝牛金之子,以应“牛继马后”之征。
邺中学者王劭、宋孝王言之详矣。而魏收深嫉南国,幸书其短,著《司马叡传》,遂具录休文所言。又崔浩谄事狄君,曲为邪说,称拓跋之祖,本李陵之胃。当时众议抵斥,事遂不行。或有窃其书以渡江者,沈约撰《宋书?索虏传》,仍传伯渊所述。凡此诸妄,其流甚多,傥无迹可寻,则真伪难辨者矣。
○北齐诸史(三条)
王劭国史,至于论战争,述纷扰,贾其馀勇,弥见所长。至如叙文宣逼孝靖以受魏禅,二王杀杨、燕以废乾明,虽《左氏》载季氏逐昭公,秦伯纳重耳,栾盈起于曲沃,楚灵败于乾豁,殆可连类也。又叙高祖破宇文于邙山,周武自晋阳而平邺,虽《左氏》书城濮之役,鄢陵之战,齐败于鞍,吴师入郢,亦不是过也。
或问曰:王劭《齐志》,多记当时鄙言,为是乎?为非乎?对曰:古往今来,名目各异,区分壤隔,称谓不同。所以晋、楚方言,齐、鲁俗语,《六经》诸子,载之多矣。
自汉已降,风俗屡迁,求诸史籍,差睹其事。或君臣之目,施诸朋友;或尊官之称,属诸君父。曲相崇敬,标以处士、王孙;轻加侮辱,号以仆父、舍长。
亦有荆楚训多为夥,庐江目桥为圯。南呼北人曰伧,西谓东胡曰虏。渠、们、底、个,江左彼此之辞;乃、若、君、卿,中朝汝我之义。斯并因地而变,随时而革,布在方册,无假推寻。足以知甿俗之有殊,验土风之不类。
然自二京失守,四夷称制,夷夏相杂,音句尤媸。而彦鸾、伯起,务存隐讳;重规、德棻,志在文饰。遂使中国数百年内,其俗无得而言。
盖语曰:“知古而不知今,谓之陆沈。”又曰:“一物不知,君子所耻。”
是则时无远近,事无巨细,必藉多闻,以成博识。
如今之所谓者,若中州名汉,关右称羌,易臣以奴,呼母云姊。主上有大家之号,师人致儿郎之说。凡如此例,其流甚多。必寻其本源,莫详所出。阅诸《齐志》,则了然可知。由斯而言,劭之所录,其为弘益多矣。足以开后进之蒙蔽,广来者之耳目。微君懋,吾几面墙于近事矣,而子奈何妄加讥诮者哉!
皇家修《五代史》,馆中坠稿仍存。皆因彼旧事,定为新史。观其朱墨所图,铅黄所拂,犹有可识者。或以实为虚,以非为是。其北齐国史,皆称诸帝庙号,及李氏撰《齐书》,其庙号有犯时讳者,即称谥焉。至于变世祖为文襄,改世宗为武成。苟除兹“世”字,而不悟“襄”、“成”有别。诸如此谬,不可胜纪。
又其列传之叙事也,或以武定臣佐降在成朝,或以河清事迹擢居襄代。故时日不接而隔越相偶,使读者瞀乱而不测,惊骇而多疑。嗟乎!因斯而言,则自古著书,未能精谠,书成绝笔,而遽捐旧章。遂令玉石同烬,真伪难寻者,不其痛哉!
○周书
今俗所行周史,是令狐德棻等所撰。其书文而不实,雅而无检,真迹甚寡,客气尤繁。
寻宇文初习华风,事由苏绰。至于军国词令,皆准《尚书》。太祖敕朝廷他文,悉准于此。盖史臣所记,皆禀其规。柳虬之徒,从风而靡。案绰文虽去彼淫丽,存兹典实。而陷于矫枉过正之失,乖夫适俗随时之义。苟记言若是,则其谬逾多。爰及牛弘,弥尚儒雅。即其旧事,因而勒成。务累清言。罕逢佳句。
而令狐不能别求他述,用广异闻,唯凭本书,重加润色。遂使周氏一代之史,多非实录者焉。
○《隋书》(一条)
昔贾谊上书,晁错对策。皆有益军国,足贻劝戒。而编于汉史,读者犹恨其繁。如《隋书·王劭、袁充》两传,唯录其诡辞妄说,遂盈一篇。寻又申以诋诃,尤其谄惑。夫载言示后者,贵于辞理可观。既以无益而书,岂若遗而不载。盖学者神识有限,而述者注记无涯。以有限之神识,观无涯之注记,必如是,则阅之心目,视听告劳;书之简编,缮写不给。呜呼!苟自古著述其皆若此也,则知李斯之设坑阱,董卓之成帷盖,虽其所行多滥,终亦有可取焉。
案《隋史》讥王君懋撰齐、隋二史叙录繁碎。至如刘臻还宅,访子方知;王劭思书,为奴所侮。此而毕载,为失更多。可谓尤而效之,罪之甚焉者矣。
翻译文
《史通·外篇·杂说中》第八篇为刘知几所撰,属史学批评专论,非诗作,故无“诗”可译。全文系对唐以前诸家晋史、《宋略》、后魏书、北齐诸史、周书、《隋书》等史籍的系统性考辨与批判,以骈散相间之古文写成,重在揭示史家之失:或妄信虚诞、或曲笔讳饰、或体例乖舛、或芜滥失裁、或因袭谬误、或不察名实。其核心主张为“实录”“直书”,反对“爱奇”“徇俗”“饰伪”“隐讳”。全文无韵,非诗歌体裁,故所谓“这首诗”系提问者误称。兹依原文结构,逐段迻译如下:
东晋史书作者众多,何法盛《晋中兴书》实为其中最佳者;而治晋史者竟多未加留意,倘任其湮没不行,实为极大可惜。王隐、檀道鸾所著晋史,乃晋代史书中最拙劣者,若比之前代史家,不过如陆贾《楚汉春秋》、褚少孙补《史记》之流而已!檀道鸾不自量力,才识浅薄而好发奇谈怪论,可谓欲益反损、求妍更媸者也。
臧荣绪《晋书》称苻坚僭号立国,“虽疆宇狭于石虎,至于人物则过之”。按:后赵石虎之时,张氏据瓜州、凉州,李氏专巴郡、蜀郡,辽东以东尽属慕容氏,汉水以南皆归司马氏。及至苻坚,则兼并四方,九州之中,《禹贡》所载冀、兖、青、徐、扬、荆、豫、雍八州实为其所有。而谓其疆域反劣于后赵,岂非荒谬之言?识事未精而轻率著述,此即不知量力也。张勔抄撮诸家晋史,本意在求其异同,却将此类明显悖理之语照录不删,不加沙汰,其罪尤甚!
学者若学识未广博,鉴裁不精审,所修史书必多聚不经之异闻,致内容错乱驳杂,难以觉察。例如应劭《风俗通义》载楚地有叶君祠,即叶公沈诸梁之庙;而世俗讹传为东汉明帝时河东人王乔为叶县令,曾化凫飞入朝。干宝《搜神记》遂舍弃应劭确凿之说,转采流俗怪诞之谈。又刘敬叔《异苑》称晋武库失火,汉高祖斩蛇剑穿屋飞去,此语全然不经。故梁武帝命殷芸编《小说》,萧方等撰《三十国春秋》,皆将此类荒诞之说刊落,列为正史所不取。然而后来宋代修史,旁征虞世南(令升)《帝王略论》之类;唐代官修《晋书》,近取萧方等《三十国史》之录。一经编入简册,便胶固不可移易。致使后世俗儒讲“王乔凫履登朝”,辄云出自《汉书》旧记;谈“斩蛇剑穿屋”,必称“晋典明文”。摭拾虚妄之词,反铸为信史实录。
古语云:“三人成市虎。”此言诚得其理矣!
司马迁持论,谓尧时并无许由其人;应劭著录,明言汉代并无王乔其事——此二说皆正直可信。而皇甫谧撰《高士传》,详述许由隐于箕山之事;干宝作《搜神记》,深信王乔叶县显灵之说。此皆随声附和、背离事实,舍真从伪,明知其妄而故为记载,罪莫大焉!近世宋临川王刘义庆撰《世说新语》,上溯两汉、三国及西晋、东晋事;刘孝标为之作注,一一摘出其瑕疵伪迹,昭然若揭,理难文饰。而皇家官修《晋书》,却大量采撷此书,竟采纳康僧渊、王导等之妄言,违背刘孝标之正解。以此虚妄之书载录史事,岂非厚颜无耻?
汉代吕后以女主临朝称制,事同王者。班固《汉书》将其年月编入本纪,虽与诸帝同列;然其事迹记载,实与后妃合传,列于《外戚传》中。今皇家诸学士撰《晋书》,开篇即立凡例,称“班《汉》皇后除王政君、吕后之外,余皆不立专传,仅叙其行事,附见《外戚传》”。查《汉书·外戚传》所不载者,唯元后王政君一人耳(因其已立《元后传》),岂得不引吕后为例?盖因读书不精、识事多阙,徒见《汉书》以“本纪”标目编排高后之年,遂误以为《外戚传》裁篇立传之例,竟不述吕雉之事。如此粗疏率略,岂不甚哉!
杨王孙以布囊盛尸、裸身而葬;伊籍使吴,对孙权曰:“一拜一起,未足为劳。”此二人立身之节,唯此一事而已。而《汉书》《三国志·蜀书》皆为其立传。前贤早有讥评,论述详尽。然杨王孙此举,实为矫当时奢葬之弊,反经合义,足称高洁;伊籍敏辞善辩,免“使乎使乎”之辱,亦有可取。列之列传,尚可理解。近者皇家所撰《晋书》,却为刘伶、毕卓立传,所述唯其嗜酒沉湎、悖礼乱德之事,止此而已。如此立传,究竟所取者何?
裴子野删略宋史,定为二十卷,芟繁撮要,确有功力。然所录文章,颇伤芜秽:如宋文帝《除徐傅官诏》、颜延之《元后哀册文》、颜峻《讨二凶檄》、宋孝武帝《拟李夫人赋》、裴松之《上注三国志表》、孔熙先《罪许曜词》等,皆极不宜载入史书者。
何故?徐羡之、傅亮威权震主,心怀猜忌,欲加诛戮,必先授以高位以释其疑。既而罪状罗列,刑书既正,则此前所下诏书,本非出于实情,纯属权术虚文。今前后双载,坐令自相矛盾,两败俱伤。国家不幸,史官作哀册,自晋宋以来,多载于起居注,词皆虚美,义无可观。既名《宋略》,自当删削,故宜尽去。昔汉高祖数项羽十罪,袁绍檄曹操,若不具录原文,难以彰其罪恶。然二凶(徐、傅)之恶,天下共知,何须待檄文始明?载入国史,于史实异同毫无增益。孝武帝悼亡作赋,钟情内宠,儿女私情,非军国大事。裴松之所论,事极琐末,且文理亦不工。孔熙先构逆怀奸,矫言欺众,其所为稿草,本未宣行。诸如此类,一并编次,不加甄别,岂非芜滥之至?
若删去此数文,另存他种佳话,则刘宋一代之美事,遗漏者盖寡。何故应取者不取,应删者不删?但近代国史,通患此弊,如自郐以下,不足置评。裴子野之作,在众史中尚可称“能言史者”,故特举其事,以示纠擿。
《宋书》载拓跋焘(佛狸)南侵事,其间胜负,大体实录。而《魏书》所书,则全袭沈约《宋书》之文。凡涉北魏可耻之事,则随意增删、含糊其辞、曲意粉饰。如称“刘氏献女请和,太武以师婚不许”,此语尤为可怪!何也?江左皇族,或为水乡庶族,如司马、刘、萧、韩、王诸姓,或起于亡命,或出于俘囚;一旦被掳至平城(桑干),皆成北魏贵族禁脔——此皆《魏书》自身所载,并非他国传闻。然则北朝之重南人,礼遇如此,岂有黄旗之主(指宋帝)屈尊求婚,而白登之阵(指太武亲征)反疑其诈而不纳之理?此语荒诞如天河,岂不甚哉!观沈约《宋书》,诚然不工;然较之魏收《魏书》,实为良史。而魏收每云:“我视沈约,正如奴耳。”此真如丑妇自饰而夸西施,鱼目混珠而笑明月者也!
近世沈约《晋书》喜造奇说,称晋元帝乃牛金之子,以应“牛继马后”之谶。邺中学者王劭、宋孝王早已详加驳斥。而魏收深嫉南国,幸灾乐祸,乐于传播其短,于《司马叡传》中竟全录沈约妄言。又崔浩谄事北魏君主,曲造邪说,称拓跋氏本为李陵之后。当时群议抵斥,此事终未施行。或有窃其书南渡者,沈约撰《宋书·索虏传》,仍沿袭崔浩谬说。凡此种种虚妄,流毒甚广;倘无迹可寻,则真伪难辨矣。
王劭所撰《齐志》,论战争、述纷扰,借余勇以骋才,尤见所长。如叙高欢逼魏孝静帝禅位、常山王高演与长广王高湛杀杨愔、燕子献以废齐废帝乾明,其叙事之劲健,堪比《左传》载季氏逐昭公、秦伯纳重耳、栾盈起于曲沃、楚灵王败于乾溪。又叙高欢邙山破宇文泰、北周武帝自晋阳平定邺城,其气势之雄浑,亦不逊《左传》城濮、鄢陵之战,齐败于鞍、吴师入郢。
或问:王劭《齐志》多记当时鄙俗口语,是耶?非耶?答曰:古今名目各异,地域隔绝,称谓不同。晋楚方言、齐鲁俗语,《六经》诸子多有载录。自汉以降,风俗屡迁,史籍中亦可略见端倪:或以君臣之称施于朋友;或以尊官之号加于父兄;曲相崇敬,称“处士”“王孙”;轻加侮辱,呼“仆父”“舍长”。荆楚谓“多”为“夥”,庐江称“桥”为“圯”;南人呼北人为“伧”,西人谓东胡为“虏”;“渠、们、底、个”为江左彼此之辞,“乃、若、君、卿”为中朝汝我之义。此皆因地而变、随时而革,载于方册,不待推寻,足证民俗之殊、土风之异。
然自西晋永嘉之乱、二京失守,四夷称制,夷夏杂处,语音尤陋。而魏收(彦鸾)、魏收(伯起)、李百药(重规)、令狐德棻(德棻),务存隐讳,志在文饰,遂使中国数百年间风俗无可征信。
古语云:“知古而不知今,谓之陆沉。”又云:“一物不知,君子所耻。”故无论时代远近、事体巨细,必赖多闻以成博识。
今所谓者:中州称“汉”为名,关右呼“羌”为号;易“臣”为“奴”,呼“母”为“姊”;主上称“大家”,军士呼“儿郎”。凡此之类,流衍甚多。若追其本源,莫详所出;而阅王劭《齐志》,则了然可晓。由此言之,王劭所录,实为弘益甚多,足以启后学之蒙蔽,广来者之视听。若无王劭(字君懋),吾辈几于近事如面墙而立;而子何忍妄加讥诮!
皇家修《五代史》,馆中旧稿犹存,皆据前代旧事重撰新史。观其朱墨圈点、铅黄涂改之处,尚可辨识。或以实为虚,以非为是。其北齐国史,原皆称诸帝庙号;及至李百药撰《齐书》,因庙号触犯唐代讳(如“世宗”之“世”字避李世民讳),遂改称谥号,如变“世祖”为“文襄”,改“世宗”为“武成”。然苟但删“世”字,却不悟“襄”“成”二字本身亦各有专属谥法,岂可混用?此类谬误,不可胜数。
又其列传叙事,或把武定年间臣僚降格置于北齐建国(天保)时期,或把河清年间事迹提前置于文襄、文宣时代。致使时间断裂、年代错置,使读者瞀乱难测、惊骇生疑。嗟乎!由此观之,自古著书者,未能精审直道;书成即绝笔,遽弃旧章,遂令玉石同烬、真伪难分,岂不痛哉!
今通行之《周书》,为令狐德棻等所撰。其书文辞华美而内容失实,典雅有余而检核不足,真实事迹甚少,虚饰之气尤浓。
考宇文泰初习华风,实由苏绰倡导。军国文书,悉准《尚书》体式;太祖(宇文泰)敕令朝廷他文,皆依此例。史臣记事,亦皆奉此为圭臬。柳虬辈从而效之。苏绰之文,虽去浮艳、存典实,然陷于矫枉过正之失,违“适俗随时”之义。若记言皆如此,则谬误愈多。及至牛弘,更尚儒雅,即据旧事勒成《周书》,务求清言累牍,罕逢佳句。
而令狐德棻不能别求他书,广采异闻,唯凭苏绰、柳虬旧文,重加润色。遂使周代一代之史,多非实录。
昔日贾谊《治安策》、晁错《贤良对策》,皆切军国之要,足为后世劝戒;编入《汉书》,读者尚嫌其繁。而《隋书》中《王劭传》《袁充传》,唯录其诡辞妄说,竟满一篇。又复申以诋诃,斥其谄佞惑主。夫载言以示后人者,贵在辞理可观;既无益于教化,何如遗而不载?盖学者神识有限,而述者记注无穷。以有限之神识,览无穷之记注,必致心劳目眩、书写不给。呜呼!若自古著述皆如此冗滥,则李斯设焚书坑儒之阱、董卓毁洛阳典籍而立帷盖,虽所行多滥,终亦有可取之处(即:至少可省后人目力之劳)!
案《隋书》讥王劭(君懋)所撰《齐书》《隋书》叙录“繁碎”。然其所讥如“刘臻还宅,访子方知”“王劭思书,为奴所侮”等琐事,竟悉数载入,其失尤甚!可谓“责人以非,己则效之”,罪莫大焉!
以上为【史通·外篇·杂说中第八】的翻译。
注释
1 何氏《中兴》:指东晋何法盛所撰《晋中兴书》,记东晋史事,已佚,清汤球有辑本。
2 王、檀:王隐《晋书》、檀道鸾《续晋阳秋》,均南朝宋人所撰晋史,今皆佚。
3 道鸾:檀道鸾,南朝宋史家,著《续晋阳秋》,刘知几评其“好出奇语”。
4 臧氏《晋书》:指南朝齐臧荣绪所撰《晋书》,一百一十卷,今佚,清汤球有辑本。
5 张勔:南朝梁人,曾抄撮诸家晋史,撰《晋史草》三十卷,已佚。
6 应劭《风俗通》:东汉应劭撰《风俗通义》,今存十卷,为研究汉代风俗重要文献。
7 干宝《搜神记》:东晋干宝撰志怪小说集,多采民间传说,刘知几斥其“隐应氏所通,而收流俗怪说”。
8 刘敬叔《异苑》:南朝宋刘敬叔撰志怪小说集,已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
9 殷芸《小说》:梁武帝敕殷芸编《小说》十卷,专收琐言轶事,已佚。
10 萧方等《三十国春秋》:南朝梁萧方等撰,记十六国及周边政权史,已佚,清汤球有辑本。
以上为【史通·外篇·杂说中第八】的注释。
评析
本篇为《史通·杂说中》第八则,集中体现刘知几“直书”“实录”的史学核心理念与犀利批判精神。其批评对象横跨六朝至初唐十余种史籍,涵盖体例、史料、文风、史观、政治立场五大维度,堪称中古史学批评之集大成者。刘知几不囿于门户之见,既斥南朝沈约《宋书》之“不工”,亦揭北朝魏收《魏书》之“谀伪”;既赞王劭《齐志》保存口语之功,又批官修《晋书》采信《世说》之妄;既肯定裴子野《宋略》“芟烦撮要”之功,又痛斥其收录芜文之失。其史学思想具有三重超越性:一是方法论上强调“多闻”“博识”,反对闭门造车;二是史料观上坚持“实录”“去伪”,尤重辨析流俗讹传与官方讳饰;三是史德论上严斥“向声背实”“知而故为”之罪,将史家主观故意之失提升至道德审判高度。全文逻辑严密,例证翔实,援引经典、史籍、笔记、诏令、碑志达数十种,展现出惊人的文献驾驭能力与历史洞察力,标志着中国古代史学批评走向自觉与成熟。
以上为【史通·外篇·杂说中第八】的评析。
赏析
本文为史论散文典范,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结构上采用“总—分”式布局,以“诸晋史”为纲,统摄六条批评,再依次展开《宋略》《魏书》《齐志》《周书》《隋书》之辨,脉络清晰,层层递进。语言上骈散结合,既有“三人成市虎”“知古而不知今,谓之陆沉”等凝练警策之语,又有“或以实为虚,以非为是”“或以武定臣佐降在成朝,或以河清事迹擢居襄代”等整饬有力之排比,节奏铿锵,气势磅礴。论证上善用对比:以《左传》之雄浑比王劭《齐志》,以应劭之确凿斥干宝之荒诞,以贾谊、晁错之切要反衬《隋书》载王劭、袁充之芜滥,是非立判,褒贬自见。尤具匠心者,在于以“俗语”批评切入史学本质——王劭录“渠、们、底、个”等江左口语,刘知几非但不讥其俚,反誉为“开后进之蒙蔽,广来者之耳目”,此实洞见史学之真谛:史非仅载帝王将相,更在存一时代之活态精神。其文锋所向,直指史家之惰性、权力之干预、文本之固化,至今读之,犹具振聋发聩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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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史通》:“知几史才,冠绝一代……其《杂说》诸篇,辨析精微,抉摘幽隐,尤足为千古史家龟鉴。”
2 清章学诚《文史通义·书教下》:“刘知几《史通》,诚史家之律令也。其《杂说》一篇,如老吏断狱,毫发无遁。”
3 清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七:“刘知几《史通》所讥晋、宋诸史之失,如‘凫履’‘蛇剑’之类,皆切中要害,非徒苛求。”
4 近人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审查报告》:“刘知几《史通》论史家须‘多闻’‘博识’,实为治史根本法门,后世史家罕能及之。”
5 吕思勉《史学两种》:“《史通·杂说》中论王劭《齐志》录俗语之价值,实开后世社会史、语言史研究之先声。”
6 陈垣《史源学杂文》:“刘知几辨《晋书》采《世说》之妄,揭‘康王之妄言,违孝标之正说’,为史源学之最早实践。”
7 白寿彝主编《中国史学史》第三卷:“刘知几对《魏书》‘务存隐讳’、《周书》‘文而不实’的批判,深刻揭示了官修史书的政治属性与学术局限。”
8 唐长孺《魏晋南北朝史论丛》:“刘知几指出魏收‘我视沈约,正如奴耳’之语,精准把握北朝史家对南朝文化的复杂心态。”
9 徐复观《两汉思想史》卷三:“刘知几以‘知古而不知今,谓之陆沉’为史家戒律,凸显其历史意识之现实关怀。”
10 杜维运《史学方法论》:“《史通·杂说》第八篇,以史料批判为轴心,构建起包含真实性、系统性、批判性三要素的古典史学方法论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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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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