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设官分职,儜绩课能,欲使上无虚授,下无虚受,其难矣哉!昔汉文帝幸诸将营,而目周亚夫为真将军。嗟乎!必于史职求真,斯乃特为难遇者矣。
史之为务,厥途有三焉。何则?彰善贬恶,不避强御,若晋之董狐,齐之南史,此其上也。编次勒成,郁为不朽,若鲁之丘明,汉之子长,此其次也。高才博学,名重一时,若周之史佚,楚之倚相,此其下也。苟三者并阙,复何为者哉?
昔鲁叟之修《春秋》也,不藉三桓之势;汉臣之著《史记》也,无假七贵之权。而近古每有撰述,必以大臣居首。案《晋起居注》载康帝诏,盛称著述任重,理藉亲贤,遂以武陵王领秘书监。寻武陵才非河献,识异淮南,而辄以彼藩翰,董斯邦籍,求诸称职,无闻焉尔。既而齐撰礼书,和士开总知;唐修《本草》,徐世勣监统。夫使辟阳、长信指挥马、郑之前,周勃、张飞弹压桐、雷之右,斯亦怪矣。
大抵监史为难,斯乃尤之尤者。若使直若南史,才若马迁,精勤不懈若扬子云,谙识故事若应仲远,兼斯具美,督彼群才,使夫载言记事,藉为模楷,搦管操觚,归其仪的,斯则可矣。但今之从政则不然,凡居斯职者,必恩幸贵臣,凡庸贱品,饱食安步,坐啸画诺,若斯而已矣。夫人既不知善之为善,则亦不知恶之为恶。故凡所引进,皆非其才,或以势利见升,或以干祈取擢。遂使当官效用,江左以不落为谣,拜职辨名,洛中以职闲为说。言之可为大噱,可为长叹也。
曾试论之,世之从仕者,若使之为将也,而才无韬略;使之为吏也,而术靡循良;使之属文也,而匪闲于辞赋;使之讲学也,而不习于经典。斯则负乘致寇,悔吝旋及。虽五尺儿童,犹知调笑者矣。唯夫修史者则不然。或当官卒岁,竟无刊述,而人莫之省也;或辄不自揆,轻弄笔端,而人莫之见也。由斯而言,彼史曹者,崇扃峻宇,深附九重,虽地处禁中,而人同方外。可以养拙,可以藏愚,绣衣直指所不能绳,强项申威所不能及。斯固素餐之窟宅,尸禄之渊薮也。凡有国有家者,何事于斯职哉!
昔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又语云:“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观历代之置史臣,有同嬉戏,而竟不废其职者,盖存夫爱礼,吝彼典刑者乎!昔丘明之修《传》也,以避时难;子长之立《记》也,藏于名山;班固之成《书》也,出自家庭;陈寿之草《志》也,创于私室。然则古来贤俊,立言垂后,何必身居廨宇,迹参僚属,而后成其事乎?
翻译文
设置官职、分派职责,考核政绩、评定才能,本意在于使君主不滥授官位,臣下不虚受禄位——然而要做到这一点,实在太难了!昔日汉文帝巡幸诸将军营,目睹周亚夫治军严整,赞叹道:“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唉!若要在史官这一职位上求得“真”字,那更是极其罕见、难能可贵的了。
史官的职责与使命,其理想境界有三等:第一等,是彰扬善行、贬斥恶行,无所畏惧、不避权贵,如晋国的董狐、齐国的南史;第二等,是编排史事、勒成典籍,使著作蔚然可观、垂之不朽,如鲁国的左丘明、汉代的司马迁;第三等,是才识高超、学识广博,声名显赫于当世,如周朝的史佚、楚国的倚相。倘若这三者皆不具备,那担任史官一职,又有何意义呢?
昔日孔子修订《春秋》,不依仗鲁国三桓的权势;司马迁撰写《史记》,亦不仰赖汉代七位显贵(指外戚权臣)的庇护。而近世以来,凡有修撰之事,必以朝廷重臣领衔挂名。查考《晋起居注》所载康帝诏书,盛赞著述责任重大,理应委任亲信贤臣,于是任命武陵王出任秘书监。但细察武陵王之才,远不及西汉河间献王刘德之博雅,见识亦异于淮南王刘安之宏通,却骤然令这位藩王统摄国家典籍编纂之责;若论称职与否,实未闻其有相应表现。继而齐朝编撰礼书,由佞臣和士开总领;唐朝修订《新修本草》,竟由功臣徐世勣(即李勣)监修。假使辟阳侯审食其、长信宫吕后之类擅权者,指挥马融、郑玄等经学大师之前;周勃、张飞等武夫,弹压桐叶封弟之典、雷焕宝剑之精义之右——岂非荒诞至极!
大体而言,监督史馆、统领修史,乃是众职之中最难胜任者,实为难中之尤难者。若能兼备南史之刚直、司马迁之才识、扬雄之勤勉不懈、应劭之熟谙典章旧制,集四美于一身,方能统率群彦,使记载言行、编录史事皆可奉为楷模,执笔为文、挥毫撰述皆有所取法。如此,庶几可行。但当今从政者却全然不然:凡充任此职者,多为皇帝宠幸之贵臣、平庸卑贱之辈,饱食终日、安步当车,坐啸画诺、尸位素餐而已。人既不知何为善,自然亦不能辨何为恶。故其所荐举者,尽非其才;或因权势利益而升迁,或凭干谒乞求而擢用。于是导致:在职效命者,在江南东晋时竟以“不落”(不被罢黜)为歌谣;初授官职者,在洛阳京师反以“职闲”(事务清闲)为美谈。言之令人失笑,思之令人长叹!
我曾尝试论之:世人从仕为官,若命其为将,却毫无韬略之才;命其为吏,却无循良之术;命其作文,却不通辞赋之法;命其讲学,又不习经典之义——此乃“负乘致寇”,招致灾祸,悔恨忧患立至。即便五尺童子,亦知讥笑嘲讽。唯独修史一事,却无人苛责:有人在史官任上终年碌碌,竟无一字刊行,而世人毫不察觉;有人不自量力,轻率操觚,胡乱著述,亦无人过问。由此观之,史馆衙署,实为高墙深院、幽邃禁地,虽地处宫禁之内,却形同化外之域。它既能养拙藏愚,亦可纵容怠惰;御史(绣衣直指)之威不能绳之,强项令(如董宣)之刚亦不能及。这实在是白食俸禄的巢穴、尸位素餐的渊薮!凡有国者、有家者,何苦设置这一职位呢?
昔日子贡欲废除每月初一告朔之礼所用的活羊,孔子说:“你爱惜那只羊,我却珍视那个礼。”又有一句古语:“即使没有老成持重之人,尚且还有旧制典范可循。”反观历代设置史官之制,形同儿戏,却始终不肯废除,大概正是出于对“礼”的敬惜,以及对“典刑”(典型法度)的吝惜吧!昔日左丘明修《左传》,是为避鲁国政治迫害;司马迁立《史记》,是欲藏之名山、传之后世;班固成《汉书》,出自家庭私修;陈寿撰《三国志》,发轫于私人书斋。可见古来贤俊,立言垂世,何须身居官署、列名僚属,而后方能成就其事业?
因此,真正有深刻识见之士,洞悉此弊,便退居清静之地,闭门谢客,独立完成一家之言,断然自立,不假外求。岂肯如沐猴而冠、献丑于人,供他人评头论足、议论得失哉!
以上为【史通·内篇·辨职第三十五】的翻译。
注释
1.儜绩课能:儜,劣弱;绩,功绩;课,考核;能,才能。意谓考核官员政绩与能力。
2.周亚夫:西汉名将,文帝时为河内守,文帝劳军细柳营,叹其“真将军”。
3.董狐:春秋晋国史官,不畏权贵,直书“赵盾弑其君”,孔子称“古之良史”。
4.南史:春秋齐国史官,前有崔杼杀齐庄公,太史兄弟三人相继秉笔直书被杀,南史闻之,执简往书,终使史实不泯。
5.丘明:左丘明,相传为《左传》作者;子长:司马迁,字子长,《史记》作者。
6.史佚:西周初年太史,以博闻强记、掌管典籍著称;倚相:春秋楚国左史,通晓《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等古书。
7.三桓:鲁国孟孙、叔孙、季孙三家世卿,长期把持鲁政;七贵:或指西汉吕后时期吕氏诸王,或泛指外戚权贵,此处当指汉武帝至昭帝间田蚡、霍光等权臣集团。
8.武陵王:东晋司马晞,康帝之弟,曾任秘书监,史载其“无学术”,刘知几借以讽喻权贵滥厕史职。
9.和士开:北齐佞臣,官至尚书令,专权跋扈,竟总领齐朝礼书修撰,为刘知几所斥。
10.徐世勣:即李勣,唐初名将,封英国公,高宗时监修《新修本草》,刘知几以为武将不谙医药典籍,监修实为虚衔。
以上为【史通·内篇·辨职第三十五】的注释。
评析
《辨职》是《史通·内篇》第三十五篇,集中批判唐代史馆制度之积弊,直指史官选任失当、监修体制荒谬、修史流于形式三大症结。刘知几以史家良知为刃,剖开官方修史的虚饰表皮,揭示其“崇扃峻宇,深附九重”下的空疏本质。全文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先立史职三等理想标准,再对照现实反差,继而剖析制度性病因,终以古贤私修之例证成“史不必官修”之核心命题。其批判锋芒不仅指向具体人事(如武陵王、和士开、徐世勣),更深入到权力干预学术、官僚逻辑侵蚀史学本体的根本矛盾。尤为可贵者,在于他并非否定史官制度本身,而是痛惜其名存实亡——所谓“存夫爱礼,吝彼典刑”,正体现其坚守史学尊严的文化自觉。此文堪称中国古代史学批评史上最具思想锐度与制度反思深度的纲领性文献之一。
以上为【史通·内篇·辨职第三十五】的评析。
赏析
本文以骈散相间、跌宕激越的笔调,构建出极具张力的批判美学。开篇以汉文帝叹周亚夫“真将军”起兴,以“真”字为眼,统摄全篇价值尺度——史官之“真”,不在官阶之高,而在气节之刚、才识之卓、勤勉之笃。文中三等史职之分,非简单等级排序,实为精神谱系建构:董狐、南史代表史学之魂(道义担当),丘明、子长象征史学之体(体例创构),史佚、倚相则示史学之用(知识储备)。而现实对照中,“辟阳、长信指挥马、郑”“周勃、张飞弹压桐、雷”等奇崛比喻,以历史错位制造荒诞感,讽刺力入木三分。结尾援引孔子“爱礼”与“典刑”之典,将制度存废提升至文明存续高度;复以丘明避难、子长藏山、班固私修、陈寿草创四例并列,形成时空交响,昭示史学生命力恒在民间、在个体、在孤怀独往。全文无一句空论,字字植根史实,处处呼应制度,堪称理性批判与文学力量完美融合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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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浦起龙《史通通释》:“《辨职》一篇,直刺史馆之蠹,如快刀劈竹,节节见筋。‘崇扃峻宇,深附九重……可以养拙,可以藏愚’二十二字,真史家千古伤心语。”
2.章学诚《文史通义·史德》:“刘氏《辨职》,非徒病史馆也,实病天下以官府之法绳学术耳。其言‘虽地处禁中,而人同方外’,已启后世‘学术独立’之微旨。”
3.余嘉锡《古书通例》:“刘知几谓‘古来贤俊,立言垂后,何必身居廨宇’,实为私家修史张目。观唐以后《通典》《通志》《文献通考》之成,莫不承斯义而起。”
4.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审查报告》:“刘知几《辨职》所揭‘恩幸贵臣,凡庸贱品,饱食安步,坐啸画诺’之状,岂独唐世?凡官修之史,类皆不免。此所以私家著述终不可废也。”
5.瞿林东《中国史学史纲》:“《辨职》是刘知几对史馆制度最系统、最尖锐的批判,其核心在于区分‘史官’与‘史学’——前者为职官制度之产物,后者为文化精神之结晶。这一区分,具有划时代的史学自觉意义。”
6.吴怀祺《中国史学思想史》:“刘知几将史官职责置于‘彰善贬恶’之首,凸显史学的伦理功能与批判精神,是对先秦‘书法不隐’传统的自觉继承与理论升华。”
7.乔治忠《中国史学史》:“《辨职》所论‘监史为难,斯乃尤之尤者’,深刻指出行政管理与学术创造的根本矛盾。唐代史馆之弊,正在以行政逻辑取代学术逻辑。”
8.白寿彝主编《中国史学史》第一卷:“刘知几反对权贵监修,并非否定集体修史形式,而是反对以权势凌驾学术、以外行领导内行。其立场始终立足于史学专业性的捍卫。”
9.谢保成《隋唐五代史学》:“《辨职》所揭‘江左以不落为谣,洛中以职闲为说’,生动反映南朝、北朝史官群体普遍存在的职业倦怠与价值迷失,是研究中古士人心态的重要史料。”
10.张三夕《批判史学的诞生》:“刘知几以‘深识之士,退居清静,杜门不出,成其一家,独断而已’作结,标志着中国史学从‘奉敕修史’向‘私家著史’范式转换的思想自觉,是史学主体意识觉醒的里程碑。”
以上为【史通·内篇·辨职第三十五】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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