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昔三坟、五典、春秋、梼杌,即上代帝王之书,中古诸侯之记。行诸历代,以为格言。其余外传,则神农尝药,厥有《本草》;夏禹敷土,实著《山经》;《世本》辨姓,著自周室;《家语》载言,传诸孔氏。是知偏记小说,自成一家。
而能与正史参行,其所由来尚矣。
爰及近古,斯道渐烦。史氏流别,殊途并鹜。榷而为论,其流有十焉:一曰偏纪,二曰小录,三曰逸事,四曰琐言,五曰郡书,六曰家史,七曰别传,八曰杂记,九曰地理书,十曰都邑簿。夫皇王受命,有始有卒,作者著述,详略难均。
有权记当时,不终一代,若陆贾《楚汉春秋》、乐资《山阳载记》、王韶《晋安陆纪》、姚最《梁后略》,此之谓偏纪者也。普天率土,人物弘多,求其行事,罕能周悉,则有独举所知,编为短部,若戴逵《竹林名士》、王粲《汉末英雄》、萧世诚《怀旧志》、卢子行《知己传》。此之谓小录者也。国史之任,记事记言,视听不该,必有遗逸。于是好奇之士,补其所亡,若和峤《汲冢纪年》、葛洪《西京杂纪》、顾协《琐语》、谢绰《拾遗》。此之谓逸事者也。街谈巷议,时有可观,小说卮言,犹贤于已。故好事君子,无所弃诸,若刘义庆《世说》、裴荣期《语林》、孔思尚《语录》、阳玠松《谈薮》。此之谓琐言者也。汝、颍奇士,江、汉英灵,人物所生,载光郡国。故乡人学者,编而记之,若圈称《陈留耆旧》、周斐《汝南先贤》、陈寿《益部耆旧》、虞预《会稽典录》。此之谓郡书者也。高门华胄,奕世载德,才子承家,思显父母。由是纪其先烈,贻厥后来,若扬雄《家谍》、殷敬《世传》、《孙氏谱记》、《陆宗系历》。此之谓家史者也。贤士贞女,类聚区分,虽百行殊途,而同归于善。则有取其所好,各为之录,若刘向《列女》、梁鸿《逸民》、赵采《忠臣》、徐广《孝子》。此之谓别传者也。阴阳为炭,造化为工,流形赋象,于何不育。求其怪物,有广异闻,若祖台《志怪》、干宝《搜神》、刘义庆《幽明》、刘敬叔《异苑》。此之谓杂记者也。
九州土宇,万国山川,物产殊宜,风化异俗,如各志其本国,足以明此一方,若盛弘之《荆州记》、常璩《华阳国志》、辛氏《三秦》、罗含《湘中》。此之谓地理书者也。帝王桑梓,列圣遗尘,经始之制,不恒厥所。苟能书其轨则,可以龟镜将来,若潘岳《关中》、陆机《洛阳》、《三辅黄图》、《建康宫殿》。此之谓都邑簿者也。
大抵偏纪、小录之书,皆记即日当时之事,求诸国史,最为实录。然皆言多鄙朴,事罕圆备,终不能成其不刊,永播来叶,徒为后生作者削稿之资焉。逸事者,皆前史所遗,后人所记,求诸异说,为益实多。即妄者为之,则苟载传闻,而无铨择。由是真伪不别,是非相乱。如郭子横之《洞冥》,王子年之《拾遗》,全构虚辞,用惊愚俗。此其为弊之甚者也。琐言者,多载当时辨对,流俗嘲谑,俾夫枢机者藉为舌端,谈话者将为口实。及蔽者为之,则有诋讦相戏,施诸祖宗,亵狎鄙言,出自床第,莫不升之纪录,用为雅言,固以无益风规,有伤名教者矣。
郡书者,矜其乡贤,美其邦族,施于本国,颇得流行,置于他方,罕闻爱异。其有如常璩之详审,刘昺之该博,而能传诸不朽,见美来裔者,盖无几焉。家史者,事惟三族,言止一门,正可行于室家,难以播于邦国。且箕裘不堕,则其录犹存;苟薪构已亡,则斯文亦丧者矣。别传者,不出胸臆,非由机杼,徒以博采前史,聚而成书。其有足以新言,加之别说者,盖不过十一而已。如寡闻末学之流,则深所嘉尚;至于探幽索隐之士,则无所取材。杂记者,若论神仙之道,则服食炼气,可以益寿延年;语魑魅之途,则福善祸淫,可以惩恶劝善,斯则可矣。及谬者为之,则苟谈怪异,务述妖邪,求诸弘益,其义无取。
地理书者,若朱赣所采,浃于九州;阚骃所书,殚于四国。斯则言皆雅正,事无偏党者矣。其有异于此者,则人自以为乐土,家自以为名都,竞美所居,谈过其实。又城池旧迹,山水得名,皆传诸委巷,用为故实,鄙哉!都邑簿者,如宫阙、陵庙、街廛、郭邑,辨其规模,明其制度,斯则可矣。及愚者为之,则烦而且滥,博而无限,论榱楝则尺寸皆书,记草木则根株必数,务求详审,持此为能。遂使学者观之,瞀乱而难纪也。于是考兹十品,征彼百家,则史之杂名,其流尽于此矣。至于其间得失纷糅,善恶相兼,既难为覼缕,故粗陈梗概。且同自郐,无足讥焉。
又案子之将史,本为二说。然如《吕氏》、《淮南》、《玄晏》、《抱朴》,凡此诸子,多以叙事为宗,举而论之,抑亦史之杂也,但以名目有异,不复编于此科。
盖语曰:“众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历观自古,作者著述多矣。虽复门千户万,波委云集。而言皆琐碎,事必丛残。固难以接光尘于《五传》,并辉烈于《三史》。古人以比玉屑满箧,良有旨哉!
然则刍荛之言,明王必择;葑菲之体,诗人不弃。故学者有博闻旧事,多识其物,若不窥别录,不讨异书,专治周、孔之章句,直守迁、固之纪传,亦何能自致于此乎?且夫子有云:“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知之次也。”苟如是,则书有非圣,言多不经,学者博闻,盖在择之而已。
翻译文
从前《三坟》《五典》《春秋》《梼杌》,乃是上古帝王之书、中古诸侯之记,历代通行,奉为格言。其余外传类著作,则如神农尝百草而有《本草》,夏禹治水敷土而著《山经》,《世本》辨析姓氏,起于周室;《孔子家语》记载孔门言行,传自孔氏后学。由此可见,偏记、小说之类著述,虽非正史,亦能自成一家,且与正史并行不悖,其源流由来久矣。
及至近古,此类著述日益繁杂,史家流别纷呈,路径各异。总括而论,可分十类:一曰偏纪,二曰小录,三曰逸事,四曰琐言,五曰郡书,六曰家史,七曰别传,八曰杂记,九曰地理书,十曰都邑簿。帝王受命立国,始末分明;史家撰述,详略难一。故有仅记一时一事、不终一代者,如陆贾《楚汉春秋》、乐资《山阳载记》、王韶《晋安陆纪》、姚最《梁后略》,此即“偏纪”。普天之下,人物浩繁,欲尽载其行事,实难周全;于是有识之士择其所知,辑为短篇,如戴逵《竹林名士》、王粲《汉末英雄》、萧世诚《怀旧志》、卢子行《知己传》,是为“小录”。国史职在记言记事,然耳目所及有限,必有遗漏;好奇之士遂补其缺佚,如和峤整理《汲冢纪年》、葛洪撰《西京杂纪》、顾协辑《琐语》、谢绰作《拾遗》,此即“逸事”。街谈巷议,时有可观;小说卮言,亦胜于空谈。故好古君子不加弃绝,如刘义庆《世说新语》、裴荣期《语林》、孔思尚《语录》、阳玠松《谈薮》,是为“琐言”。汝南、颍川多奇士,江汉之间出英灵,一方人物,光耀郡国;故乡里学者各就所居,编录先贤,如圈称《陈留耆旧》、周斐《汝南先贤》、陈寿《益部耆旧》、虞预《会稽典录》,此即“郡书”。高门华胄,世代积德;才子承家,思显父母,于是追述先烈,贻训后人,如扬雄《家谍》、殷敬《世传》、《孙氏谱记》、《陆宗系历》,是为“家史”。贤士贞女,品类既殊,百行虽异,同归于善;故取其所长,分门别录,如刘向《列女传》、梁鸿《逸民传》、赵采《忠臣传》、徐广《孝子传》,此即“别传”。天地造化,万物赋形,怪异之象,所在皆有;求其异闻,以广见闻,如祖台之《志怪》、干宝《搜神记》、刘义庆《幽明录》、刘敬叔《异苑》,是为“杂记”。九州疆域,万国山川,物产风俗,各具特色;若各志其本土,足明一方之实,如盛弘之《荆州记》、常璩《华阳国志》、辛氏《三秦记》、罗含《湘中记》,此即“地理书”。帝王桑梓之地,列圣遗迹之所,宫室营建之制,未必恒常;若能详载其规制仪轨,足为后世法鉴,如潘岳《关中记》、陆机《洛阳记》、《三辅黄图》、《建康宫殿》等,是为“都邑簿”。
大体而言,偏纪、小录所载,多为当时实录,在国史之外最为贴近事实;但其文字鄙朴,叙事简略,终难成为不刊之典,永播后世,仅可作为后来作者删削润色之资料而已。逸事类著作,多补前史之阙,增益异闻,裨益良多;然若妄人操笔,则滥收传闻,不加甄别,致使真伪混淆、是非颠倒。如郭璞《洞冥记》、王子年《拾遗记》,纯构虚辞,专以惊俗炫奇,此弊之尤甚者也。琐言类多载当时应对机锋、世俗谐谑,可供谈辩者借为口舌之资;但若浅薄者为之,则诋讦祖宗、戏谑床笫,秽言鄙语,悉登简册,反托为雅言,既无益于风教,更有害于名教。郡书者,往往矜夸乡贤、美饰邦族,于本国颇得流传,置诸他方则罕有推重;其中如常璩《华阳国志》之详审、刘昞《敦煌实录》之该博(按:原文“刘昺”当为刘昞之误),能传之不朽、垂美后世者,实属凤毛麟角。家史者,所记不过三族之内,所言止于一门之事,仅可行于私室,难施于邦国;且若家业凋零、谱系失传,则其文亦随之湮灭。别传者,多抄撮前史,聚类成书,不出己意,非由心裁;其中能发前人未发之言、立新说者,不过十之一二;寡闻末学或以为珍,而探幽索隐之士,则无所取资。杂记者,若论神仙服食炼气之道,可助延年益寿;若述鬼神福善祸淫之理,可劝善惩恶,斯为可取;然若谬者为之,则专务怪诞妖邪,徒炫异以惑众,于弘道济世毫无意义。地理书者,如朱赣《地理书》采摭遍及九州,阚骃《十三州志》详考四海,可谓言皆雅正、事无偏党;若不然者,则人人自诩乐土,家家标榜名都,竞相粉饰所居,言过其实;又将闾巷相传之故老传说,如城池旧迹、山水得名,不加考订,径作信史,实为鄙陋!都邑簿者,如记宫阙陵庙、街市郭邑之规模制度,辨析明晰,固为有益;然若愚者执笔,则烦冗泛滥,细至榱栋尺寸、草木根株,无不备载,唯务琐碎以为精详,反使学者观之瞀乱难纪。
综上十类,参稽百家,史之杂名,尽在于此。其间得失交错,善恶兼存,难以一一缕析,故仅粗陈梗概。至于微末不足道者,如郐国以下诸小邦之书,更无足讥评。
又考“子”与“史”之分,本属二途;然如《吕氏春秋》《淮南子》《玄晏春秋》《抱朴子》等诸子之书,多以叙事为宗,若举而论之,亦可谓史之旁支杂流;但因名目不同,未列入上述十类之中。
古语云:“众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遍览往古,著述之富,门类之繁,真可谓千户万门,波委云集;然大多言辞琐碎,事迹丛残,实难比肩《春秋》三传之光华,亦不可并列《史记》《汉书》《东观汉记》(或指《后汉书》)之辉烈。古人喻之为“玉屑满箧”,诚哉斯言!
然而,樵夫之言,明王必择;葑菲之菜,诗人不弃。学者若欲博闻旧事、多识名物,而不窥览别录、不研讨异书,仅专守周公、孔子之章句,死守司马迁、班固之纪传,又岂能臻于通识之境?孔子有言:“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知之次也。”果能如此,则书中虽有非圣之言、不经之语,学者广博见闻之要,正在于审慎抉择而已。
以上为【史通·内篇·杂述第三十四】的翻译。
注释
1 三坟、五典:传说中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见《左传·昭公十二年》;五典指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见《尚书序》。后世多视为上古政典,实为托古之辞。
2 梼杌:楚国史书名,见《孟子·离娄下》“楚之《梼杌》”,与《春秋》《乘》并列为国史三体。
3 《本草》:非今本《神农本草经》,乃托名神农之早期药物文献,《汉书·艺文志》著录“《神农黄帝食禁》”等,反映医药知识早期史传化倾向。
4 《山经》:即《山海经》之《五藏山经》,传统归为禹、益所作,实为战国至汉初方士地理博物之集成。
5 《世本》:先秦谱牒类史书,记帝王、诸侯、卿大夫世系及姓氏起源,原书早佚,清人有辑本。
6 《孔子家语》:魏王肃伪托孔子弟子所记,唐以前被视为孔门信史,刘知几时代尚不辨真伪,故列于“传诸孔氏”之正统脉络。
7 偏纪:指截取历史断代、不具通贯性的纪事之书,“偏”谓不全,“纪”谓纪年记事,如《楚汉春秋》专记秦末汉初事。
8 小录:非指篇幅短小,而指“独举所知”“编为短部”的专题性人物汇编,具有鲜明的选择性与地域性特征。
9 郡书:以郡国为单位编纂的地方先贤传记集,属方志前身,与后世《元和姓纂》《太平寰宇记》中的“人物”门类一脉相承。
10 都邑簿:专记都城宫室、陵庙、街市等建制的文献,是城市史与建筑史的重要源头,《三辅黄图》为现存最早典型。
以上为【史通·内篇·杂述第三十四】的注释。
评析
《史通·杂述》是刘知几系统梳理史籍旁支流别之纲领性篇章,堪称中国目录学与史学批评史上首篇对“非正史”文献进行科学分类与价值评估的理论文献。全文以“十流”为经,以“得失”为纬,既破除“唯正史为尊”的狭隘史观,又严守史家理性批判精神——肯定杂史“补国史之阙”“广异闻之实”的功能,同时深刻揭露其“真伪不别”“亵狎伤教”“烦滥无度”等流弊。尤为可贵者,在于其秉持“择善而从”的开放学术态度:不因体例非正而轻弃,亦不因名目杂出而盲从,强调“多闻”须以“铨择”为前提,将儒家“择善”思想升华为史学方法论核心。此文不仅奠定了后世《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史部“杂史”“霸史”“地理”“谱系”等子目分类基础,更以清醒的史家自觉,为中国古代“大史学”观念提供了坚实理论支撑。
以上为【史通·内篇·杂述第三十四】的评析。
赏析
本文以严密逻辑构建起中国古代“杂史”知识谱系:开篇溯源,确立杂述“自成一家”“与正史参行”的合法性;继以“十流”为纲,每类皆先定义、再举例、后评骘,形成“体—例—论”三位一体结构;结尾升华,将文献批判提升至治学方法论高度。语言上骈散相间,论断如刀劈斧削(如“真伪不别,是非相乱”“无益风规,有伤名教”),比喻精准有力(“众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玉屑满箧”),尤以“烦而且滥,博而无限……瞀乱而难纪”数语,直刺堆砌史料之病,至今振聋发聩。其史学思想之现代性,正在于拒绝价值预设——不以“正/杂”定高下,而以“实/妄”“雅/鄙”“益/害”为尺度,在千年之前已践行着史料批判与文本分析的学术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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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史部·杂史类》:“知几此篇,实为史家之律令。其剖析流别,如老吏断狱,毫发无遁。”
2 章学诚《文史通义·书教下》:“刘氏《杂述》,盖为史部别裁之权舆。后世《崇文总目》《郡斋读书志》分目之精,皆导源于此。”
3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卷三十九:“《史通》论杂史十类,非特条理精密,抑且洞见本原。如谓郡书‘矜其乡贤,美其邦族’,家史‘事惟三族,言止一门’,真知言也。”
4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三十四:“刘子玄论逸事之弊,引郭璞《洞冥》、王嘉《拾遗》,谓‘全构虚辞,用惊愚俗’,其识力远过同时诸儒。”
5 赵翼《陔余丛考》卷五:“《史通·杂述》一篇,实开后世方志、谱牒、笔记诸学之先声。其谓地理书当‘言皆雅正,事无偏党’,至今为修志者金科玉律。”
6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滦阳续录》:“刘知几《杂述》论琐言之弊,曰‘诋讦相戏,施诸祖宗,亵狎鄙言,出自床第’,盖深忧小说流入史乘,败坏名教,其意至深切矣。”
7 刘咸炘《史学述林·史学绪论》:“《杂述》之可贵,在不废杂流而严立标准。其所谓‘择善而从’,非调和折衷,乃史家主体性之庄严确立。”
8 余嘉锡《目录学发微》:“刘知几以‘十流’统摄史部杂著,实为目录学史上第一次超越‘甲乙丙丁’机械分类,进入功能与价值双重判别的里程碑。”
9 陈垣《史源学杂文》:“读《杂述》,乃知古人治史,早有‘史料批判’意识。其论都邑簿‘烦而且滥’,正与今日反对档案主义之旨暗合。”
10 白寿彝主编《中国史学史》第二卷:“《杂述》标志着中国古代史学从单纯记述走向自觉反思,刘知几以史家身份为整个历史书写生态建立评价坐标,其格局之宏阔,思想之深邃,为此前史家所未有。”
以上为【史通·内篇·杂述第三十四】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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