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以官满赴京十一月十四日出北平顺承门赋六言绝句八首

1. 官满：官员任期届满。明代地方官多为三年一任，期满需赴京接受考课或另授新职。

2. 赴京：指赴元大都（明初仍沿用旧称，北平为府治，但“赴京”在此语境中实指赴南京，因洪武元年（1368）朱元璋定都应天府（南京），北平为北方重镇，官员考满例须赴南京吏部验封司办理手续；然刘崧此诗作于洪武初，北平尚未改称“北京”，此处“赴京”当指赴南京，属制度性迁转。

3. 顺承门：元大都南面三门之一，明初仍沿用，即今北京宣武门前身，位于北平城南垣西侧。

4. 六言绝句：每句六字，共四句，属近体诗变体，唐以后渐兴，明初诗人多取其简劲质直之长。

5. 刘崧（1321–1381）：字子高，江西泰和人，元末进士，明初首科会试主考官，官至吏部尚书。诗风清婉古淡，开江右诗派先声，朱元璋称其“纯儒”。

6. 明 ● 诗：标示作者朝代及文体类别，非刘崧自署，“●”为现代整理者所加间隔符。

7. 造物：指天地自然或主宰命运的力量，此处取道家“造物者无主”之意，强调天道无心，不必人为筹度。

8. 荣华：泛指显贵地位与物质富贵，典出《论语·述而》“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此处反用其义，重在精神超脱。

9. 自不曾知：非谓毫无经历，而是指内心不执著、不认同、不以此为人生真谛，语本《庄子·齐物论》“吾丧我”之境。

10. 此组八首原载《槎翁诗集》卷六，题作《官满赴京十一月十四日出北平顺承门作六言绝句八首》，本首为第一首，诸家选本多单录此首，盖以其最具概括性与哲思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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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以简驭繁，于六言短制中凝练呈现士人宦途终章的复杂心绪。首句“居官难是去日”逆向破题——不言履职之艰，而谓卸任最艰，凸显仕途羁縻之深、身份转换之痛与心理剥离之难；次句“饮酒尝思醒时”，以酒为媒，写醉中犹存清醒自觉，折射出理性自持与精神警觉，暗含对官场浮名虚礼的疏离；三、四句陡转哲思，“造物何劳深计”以反诘消解人力营求的执念，“荣华自不曾知”则以淡语作结，非否定功名，而是超越功名——非未遇荣华，实未以荣华为真知、为归宿。全篇语极平易，意极沉厚，体现刘崧清刚简澹、不事雕琢而直抵本心的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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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以六言体写宦途临别之思，形制短小而张力饱满。“难是去日”四字劈空而下，力透纸背——非难于政务繁剧，而难在抽身之决绝、告别之郑重、前路之未卜，将行政周期转化为生命节奏的顿挫点。“饮酒尝思醒时”更见匠心：酒本为解忧遣怀之具，诗人却于醺然之际反求清醒，暗示其始终保有士人内在的道德自觉与价值定力，不随宦海浮沉而迷失本心。后两句由人事转入天道，“何劳深计”以设问破除机心，“自不曾知”以淡语收束万象，看似消极退避，实为更高层次的精神主动——不争荣华，故不为荣华所役；不计得失，故能坦然进退。全诗无一典实，不着藻饰，而筋骨内敛，气象清刚，正合刘崧“不尚华靡，务归雅正”（《明史·文苑传》）的创作主张，亦折射出明初士人在新朝体制下谨守心性、持守清节的时代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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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明史·文苑传》：“崧为诗，初学西昆体，后更自出机杼，不事摹拟……清婉古淡，如寒潭映月。”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子高诗如秋水芙蓉，不假颜色，而神理自足。其官满北平之作，尤见襟抱澄明，非沾沾于声利者所能仿佛。”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刘尚书崧诗，五言古直追汉魏，近体清真简远。此‘居官难是去日’一章，以六言写去思，语若不经意，而情味深长，足为六言正体。”

4.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槎翁诗集提要》：“崧诗主于清丽，而能寓刚健于冲夷……如‘造物何劳深计，荣华自不曾知’，不作激语而气骨棱棱，得风人之遗旨。”

5. 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七：“子高北平留别诸作，不言离愁，而离思自见；不言宦况，而宦情毕露。此首尤为凝练，可当明初六言绝句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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