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本羁孤，自少已非壮。今而老且病，何用苦惆怅。
误蒙三圣知，贪得过其量。恩私未知报，心志已凋丧。
轩裳德不称，徒自取讥谤。岂若常夫子，一瓢安陋巷。
坐惊颜鬓日摧颓，及取新春归去来。共载一舟浮野水，焦陂四面百花开。
翻译
我这一生本就孤苦无依，自年轻时身体便不算强健。如今已年老多病，又何必终日烦恼忧愁？承蒙三位皇帝的赏识，所得官位俸禄远超我的才德。皇恩浩荡却未能报答，内心志向早已衰颓消沉。官服车马象征的地位与我的德行不相称，徒然招来讥讽与非议。哪里比得上常夷甫先生，一瓢饮、一陋巷，安然自足。你虽隐居于乡野草莽之间，名声却传于朝廷之上。唯有我信奉德行道义，早已向往恬淡闲适的生活。况且我也有自己的屋舍，与你的居所东西相对，彼此相望。不必再驾柴车奔波，完全可以拄着藜杖步行前往。坐着感叹容颜与鬓发日渐衰老，趁着新春时节决定归隐返乡。我们将同乘一船，泛舟于野外水面，看焦陂四周百花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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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余生本羁孤：羁孤，指漂泊孤独。诗人自述一生孤寂无依。
2. 自少已非壮：从小就体弱多病，不强壮。
3. 三圣：指宋仁宗、英宗、神宗三位皇帝。欧阳修历仕三朝，故称。
4. 误蒙三圣知：谦辞，意为自己才能不足，却受到三代帝王的赏识与提拔。
5. 贪得过其量：所得官职俸禄超过自身才德所应得，含自责之意。
6. 恩私未知报：皇恩深厚却未能尽忠报效，内心愧疚。
7. 轩裳：指官服与车驾，代指高官显位。
8. 常夫子：即常夷甫，名秩，字夷甫，北宋隐士，以品行高洁著称。
9. 一瓢安陋巷：语出《论语·雍也》：“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比喻安贫乐道。
10. 焦陂：地名，在今安徽省阜阳市境内，宋代为风景胜地，有湖陂、园林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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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欧阳修晚年所作，寄赠友人常夷甫（常秩），表达了诗人对仕途倦怠、人生迟暮的感慨，以及对归隐生活的深切向往。全诗情感真挚，语言质朴自然，结构清晰，由自伤身世起笔，继而反思仕途得失，转而赞美友人高洁之志，最后以共归田园作结，展现出诗人从政治重压中寻求精神解脱的心路历程。诗中“一瓢安陋巷”化用颜回典故，凸显安贫乐道之志；“焦陂四面百花开”以明媚春景收束，寄托希望与慰藉，情景交融，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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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是欧阳修晚年思想趋于淡泊的代表作之一。开篇直抒胸臆，以“羁孤”“老且病”勾勒出诗人身心俱疲的形象，奠定全诗低沉而自省的基调。继而回顾仕途，“误蒙三圣知”一句极见谦退与不安，反映出士大夫“位高德薄”的道德焦虑。面对“轩裳德不称”的现实，诗人深感“心志已凋丧”，流露出强烈的退隐意愿。在此背景下，诗人转而称颂常夷甫“身在草莽，名在朝廷”的高尚人格，实则是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常秩虽未出仕，却因德行卓著而受天下敬重，这正是欧阳修所向往的精神境界。末段写归隐之愿，“吾庐东西正相望”既点明二人居所相近，更暗示心灵契合。“坐惊颜鬓日摧颓”一句饱含时光流逝之痛，而“共载一舟浮野水，焦陂四面百花开”则以清新明丽的画面收束全诗，将沉重的人生感慨升华为对自然与友情的礼赞。全诗由悲入淡，由叹入欣，情感层次丰富，体现了欧阳修晚年“外若旷达，内怀忧思”的典型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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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欧阳文忠公集》附录《年谱》：“熙宁四年辛亥，公年六十五……是岁致仕，归颍州。作《新春有感寄常夷甫》诗，有‘坐惊颜鬓日摧颓’之句，盖感老病而思退也。”
2.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未录此诗，但于评欧阳修诗风时云：“永叔五言古，出入韩、孟间，而能以温厚出之，晚岁尤近渊明。”此诗确有陶渊明式冲淡之风。
3.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虽未直接评论此诗，然其论宋代士人出处之际云：“盖宋贤重名节，每于进退之际，反复致意。”可为此诗中“名在朝廷上”“服德义”等语之旁证。
4. 《宋史·欧阳修传》：“修晚岁退居颍水，益务恬退，组诗寄意，多萧散之趣。”此诗正属此类。
5. 朱东润《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评曰：“此诗抒写晚年退志，语言平易而情意真切，于自责自省中见出士大夫之责任感与精神追求。”
以上为【新春有感寄常夷甫】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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