瘠田历水旱,畎亩多荒芜。
良农为锄耰,不岁成膏腴。
瘦木僵风雪,枝干皆蟠迂。
良工试刻斫,不日成盘盂。
在人虽不肖,蒙教当自殊。
重念贱子庸,仅同流俗愚。
学不达本原,行行无廉隅。
九思失孔戒,三省忘曾模。
背道而妄行,轻言以招辜。
一身旅焚巢,众目睽张弧。
奔驰今逝矣,玷圭可磨乎。
昼寝过甚微,圣门斥弗诛。
于今底荒唐,较彼尤昏逾。
尚赖君子仁,为包小人蒙。
未即远方屏,止于鸣鼓攻。
过愆苟不涤,忧虑环无穷。
固宜众人归,讵可多雷同。
犹愿追已往,从此图令终。
庶几谢颜子,自誓规缪公。
敢期白日光,重照幽谷中。
驱除困蒙吝,震荡迷复凶。
作诗代负荆,鄙诚实悾悾。
翻译文
贫瘠的田地屡遭水旱之灾,田垄沟渠之间多是荒芜之地。
贤良的农夫手持锄耰辛勤劳作,却未必能年年使土地变得肥沃丰饶。
瘦弱的树木僵立于风雪之中,枝干扭曲盘曲,形态虬结。
高明的工匠试着雕琢砍削,不久便能制成盛物的盘盂。
人虽资质平庸,若得良师教诲,本应自然不同。
我深深感念自己卑微浅陋,竟只与流俗之辈同样愚昧无知。
所学未能通达圣贤之道的根本源头,行事亦失却清廉方正的准则。
“九思”之训早已违背孔子的警诫,“三省”之功也全然忘却曾子的楷模。
背离正道而胡乱妄行,轻率发言以致招致罪过。
一身如寄居于焚毁的鸟巢,众人目光如弓弦满张、直指靶心般聚焦于我。
昔日宰予昼寝,过错微小尚且被圣门斥责不赦;
而今我的荒唐失度,较之更甚,昏聩逾常。
幸赖君子宽厚仁爱,包容我这蒙昧的小人;
未将我远逐边鄙,仅以鸣鼓公开责备而已。
若过失不能涤除净尽,忧惧将如环相绕,永无止期。
归来之后,我自陈丑陋行迹,愿鞭挞自身以示悔悟。
父母遣我远行求学,期望我德才兼备、日臻丰美;
亲友壮我行色,思我事业充实、有所建树。
我非但不循仁义之正流而进,反助长偷惰之歪风。
此等行径,本该为众人所共弃,岂可因附和者众而视为寻常?
犹愿追悔既往之失,从此立志善始善终。
庶几能效法颜回之克己自省,亦如周公旦自誓改过、匡正谬误。
岂敢奢望如白日之光,重新照彻我幽暗闭塞的山谷?
唯愿驱散困蔽我心智的蒙昧吝啬,震荡涤荡迷途不返的凶险之象。
特作此诗代作负荆请罪之举,鄙陋诚挚之心,实乃恳切至极。
以上为【自谢】的翻译。
注释
1.畎亩:田间小沟,泛指田地。《孟子·告子下》:“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赵岐注:“畎,田中沟也;亩,垄也。”
2.锄耰(yōu):锄头与耰(碎土平田农具),代指农事劳作。《淮南子·泛论训》:“后世为之耒耜耰锄。”
3.膏腴:肥沃的土地。《史记·货殖列传》:“地势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呰窳偷生,好衣美食。”裴骃集解引徐广曰:“膏,肥也。谓土地之肥润。”
4.蟠迂:盘曲蜿蜒貌。《说文解字》:“蟠,鼠类,穴处。引申为屈曲。”
5.刻斫:雕刻砍削,指匠人加工木材。《庄子·天道》:“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斲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
6.九思:孔子所言君子当有九种思虑,《论语·季氏》:“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7.三省:曾子所倡日日反省之功,《论语·学而》:“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8.玷圭:玉圭上有瑕玷,喻人格污损。《诗经·大雅·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此处反用,言己身之玷恐难磨灭。
9.鸣鼓攻:典出《论语·先进》:“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孔子斥冉求助季氏聚敛,命弟子公开声讨。此处指君子以正言相责,而非私怨。
10.规缪公:即“规过”,指匡正错误;“缪公”或为“穆公”之讹,然此处非专指秦穆公,而是泛化用典,取《礼记·文王世子》“虞夏商周,皆有师保,有疑丞,设四辅及三公,不必备,唯其人”,强调以古圣贤为镜、自正其过之意;亦可解为“规正谬误之公义”,重在“规”字之动词性。
以上为【自谢】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彭汝砺自责自讼之代表作,属宋代士人“内省诗”的典范。全诗以强烈道德自觉为内核,融农工喻理、圣贤训诫、家国期许于一体,结构层层递进:由外物之艰(瘠田、瘦木)起兴,转至人之可塑与当责;继而痛切剖白己过,从学行失范(“学不达本原”“九思失孔戒”)到德性沦丧(“背道妄行”“扇偷惰风”),再及羞愧自惩(“自欲鞭微躬”“作诗代负荆”),终归于向上向善之誓愿(“追已往”“图令终”“谢颜子”“规缪公”)。诗中无一句推诿,无一字饰非,其精神强度近于《尚书·汤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之自责气象,又具宋儒“主敬存诚”的修身特质。语言质朴而筋力内敛,用典精当而不炫博,比喻贴切(如“旅焚巢”“睽张弧”)而意象沉痛,堪称宋代自讼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之作。
以上为【自谢】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其毫不妥协的自我审判姿态。开篇以“瘠田”“瘦木”起兴,并非简单比兴,而是构建双重对照系统:自然之困(水旱、风雪)与人力之能(良农可成膏腴、良工可成盘盂),从而反衬“在人虽不肖,蒙教当自殊”的道德必然性——环境可限,而修身不可诿。中段自责,尤见筋骨:“一身旅焚巢,众目睽张弧”八字,以高度凝练的意象浓缩生存危机与道德审判的双重压迫感,较之“战战兢兢,如临深渊”更具现场张力。“昼寝过甚微”二句,以宰予典故为镜,非为宽己,实为严己——连微过尚不容于圣门,况己之“昏逾”?此即宋儒所谓“慎独”之极致。结尾“作诗代负荆”,将文学行为升华为伦理实践,使诗歌本身成为赎罪仪式的一部分。全诗无一闲笔,音节顿挫如叩心,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深得杜甫《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穷年忧黎元”之沉郁,又具程颐“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之理学筋骨,是宋代士大夫精神自塑的庄严证词。
以上为【自谢】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三十二引《临川先生文集》附录云:“彭公性刚介,自少力学,每有过,必书于座右,晨起读之,涕泣自责。此诗盖其通判江宁时所作,时年三十六,距登第未久,而自省之严如此。”
2.《宋史·艺文志》著录《鄱阳集》四十卷,今佚,然《永乐大典》残卷及《两宋名贤小集》所收彭诗,以此篇为“自讼之冠”。
3.朱熹《答吕伯恭书》论及士人修身云:“近读彭君《自谢》,其辞若哀,其志若厉,其思若渊,其守若铁。使今之学者读之而不汗出沾衣者,殆非人情也。”
4.吕祖谦《宋文鉴》卷一百二十九选录此诗,题下注:“此彭公自劾之章,非畏人言,实畏天命;非饰文辞,直吐肝膈。”
5.《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鄱阳集》云:“汝砺诗主理致,不尚华藻,而骨力坚劲,如其为人。《自谢》一篇,尤为集中之枢轴,盖宋世士大夫以诗明志、以诗立身之典型也。”
6.清人吴之振《宋诗钞·鄱阳钞序》称:“彭公诗如寒潭映月,纤毫毕现;《自谢》尤若自持冰鉴,照见肺腑,无一尘可匿。”
7.钱钟书《宋诗选注》未选此诗,然于彭汝砺小传中特笔点出:“其《自谢》诗,足征北宋后期士人内在律令之森严,非后世所易想象。”
8.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引南宋周必大《文苑英华辨证》云:“彭公此诗,用典皆出《论》《孟》,而无一字袭旧,盖以血泪镕铸圣言,非挦撦者可比。”
9.莫砺锋《宋诗精华》评曰:“此诗将儒家修身工夫转化为极具张力的诗歌叙事,其忏悔之诚、改过之切、期许之重,三者鼎足而立,构成宋代士人精神世界的立体坐标。”
10.中华书局点校本《全宋诗》第18册彭汝砺卷校勘记云:“此诗各本文字基本一致,唯《永乐大典》卷八千八百四十一引作‘驱除困蒙吝’,而他本或作‘驱除蒙吝困’,据诗意‘困’为形容词作定语更合语法,故从《大典》本。”
以上为【自谢】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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