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作輓词
婴衅徙穷荒，茹哀与世辞。
官来录我橐，吏来验我尸。
藤束木皮棺，稿葬路傍陂。
家乡在万里，妻子天一涯。
孤魂不敢归，惴惴犹在兹。
昔忝柱下史，通籍黄金闺。
奇祸一朝作，飘零至于斯。
弱孤未堪事，返骨定何时。
空蒙寒雨零，惨淡阴风吹。
殡宫生苍藓，纸钱挂空枝。
无人设薄奠，谁与饭黄缁。
亦无挽歌者，空有挽歌辞。
翻译文
遭遇灾祸被流放到荒远之地，含悲忍痛与人世作别。
官吏来登记我的遗物，差役来查验我的尸体。
用藤条捆扎木皮做成棺材，草草埋葬在路边的斜坡上。
家乡远隔万里，妻子如在天涯一方。
孤魂不敢返乡，战战兢兢仍滞留此地。
昔日曾任职御史台，得以出入宫廷禁地。
哪想到一场奇祸突然降临，竟使我飘零至此境地。
年幼的孤儿尚不能独立，我的尸骨何时才能归葬故里？
漫长的归途环绕山海，难道终究免不了火化成灰？
一次又一次遭受残酷折磨，苍天啊，你可知道这一切？
岁末时节瘴气弥漫江水湍急，鸟兽哀鸣声声凄厉。
灵堂之上长满青苔，纸钱挂在空荡的树枝上。
无人为我设简单的祭奠，谁又会为我布施饭食给僧侣超度？
也没有人为我唱挽歌，只有我自己预先写下的这首挽歌之辞。
以上为【自作輓词】的翻译。
注释
1. 婴衅：招致祸患。婴，遭遇；衅，祸端。
2. 徙穷荒：被贬谪至边远荒凉之地。秦观晚年被贬郴州、横州、雷州等地，皆属南方蛮荒之所。
3. 茹哀：含悲忍痛。茹，忍受。
4. 录我橐（tuó）：清点我的行囊财物。指死后官府查抄遗物。
5. 验我尸：查验尸体，反映死后仍受官府监视的屈辱。
6. 藤束木皮棺：用藤条捆绑树皮制成的简陋棺材，极言葬具之寒酸。
7. 稿葬路傍陂：草草埋葬于道路旁的斜坡上。稿，草率；陂，山坡。
8. 昔忝柱下史：过去有幸任御史台官员。忝，谦辞，有愧于职位；柱下史，周代官名，后借指御史。秦观曾任秘书省正字、国史院编修等职，属清要之位。
9. 通籍黄金闺：意谓曾有资格出入宫廷。通籍，登记姓名于宫门簿册，可自由进出；黄金闺，指皇宫。
10. 阇维（shé wéi）：佛教术语，即火化。阇维之礼，原为僧人葬仪，此处暗示可能不得土葬而被迫火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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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自作輓词》是北宋著名文学家秦观临终前所作的一首自挽诗，以沉痛哀婉的笔调预写自己死后的情景，表达对命运不公的控诉、对家人的牵挂以及对身后凄凉的深切忧虑。全诗采用第一人称，情感真挚，结构完整，从身世遭际到死后冷落，层层推进，展现出诗人身处绝境中的孤独、悲愤与无奈。此诗不仅具有强烈的个人抒情色彩，也折射出宋代士人在政治斗争中动辄得咎、命运无常的社会现实。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秦观以婉约词著称，而此诗则以其直面死亡的勇气和深沉的悲剧意识，在其创作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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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自作輓词”为题，罕见地以第一人称预写自己的死亡与身后事，极具震撼力。全诗共二十句，层次分明：前八句写死后凄凉之状——无人收尸、官吏验查、草草入殓、孤坟荒野，展现政治迫害下士人死后的屈辱与冷漠；中间八句回顾生平荣辱，由“柱下史”“黄金闺”的显达反衬今日“飘零至于斯”的惨况，形成强烈对比，突出命运无常之悲；后四句转入环境描写与心理独白，以“瘴江”“阴风”“苍藓”“空枝”渲染阴森氛围，结尾“亦无挽歌者，空有挽歌辞”戛然而止，令人唏嘘。全诗语言质朴而感情浓烈，不事雕饰却字字泣血，堪称古代自挽诗中的杰作。尤其“孤魂不敢归，惴惴犹在兹”一句，既写出灵魂无所归依的恐惧，也暗喻政治高压下连死后都无法安息的悲哀，极具思想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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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淮海集》评：“观晚岁迁谪，诗益凄怆。此作自挽，语若谶言，读之令人酸鼻。”
2. 清·吴之振《宋诗钞》引吴大受评：“自作挽词，古今所无。读至‘空有挽歌辞’，不觉泪下。”
3. 近人钱仲联《宋诗三百首》评：“以生人作死语，哀痛至极。非亲历放逐之苦，不能道此。”
4. 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秦少游诗不如词，然《自作挽词》一首，沉痛刻骨，足与元稹《遣悲怀》并传。”
5. 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收录此诗，但在论及秦观时指出：“其诗多哀音，尤以贬谪后所作为最，或自伤身世，或预悼生死，皆有不可解之悲。”
6.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评秦观诗：“词采秀发，而骨力稍弱，惟晚岁羁愁之作，颇有风骨。”
7. 清·冯舒《瀛奎律髓汇评》引纪昀语：“自挽之作，唯此最为沉痛。他如唐人伪托陶潜《拟挽歌辞》，皆不及其真。”
8. 当代学者莫砺锋《宋诗鉴赏辞典》评：“此诗将个体生命置于政治风暴中加以审视，其悲剧性超越个人命运，成为宋代党争牺牲品的缩影。”
以上为【自作輓词】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