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头曲

1．马头曲：乐府曲名，属横吹曲辞，原为军中马上所奏之曲，多写征戍、边愁及历史兴亡之慨。《乐府诗集》卷二十五有录，但王逢此作当为自拟乐府，借旧题抒新愤。

2．和戎汉明妃：指西汉元帝时宫女王昭君（字嫱），奉命远嫁匈奴呼韩邪单于，实现汉匈和亲，后世尊称“明妃”。事见《汉书·元帝纪》《后汉书·南匈奴传》。

3．亡吴越西子：指春秋末越国美女西施，越王勾践献之于吴王夫差，致其沉溺美色、荒废政事，终致吴国灭亡。事见《吴越春秋》《越绝书》，然其史实性存疑，属典型传说化历史人物。

4．鬼妾：语出奇崛，非实指某具体人物，乃诗人虚构之悲剧性意象，谓被杀或冤死之姬妾，死后犹被当作赏赐之物，以极言赏罚颠倒、人伦尽丧。此词不见于正史，为王逢独创性批判语言。

5．元臣：此处特指元朝开国功臣，尤指世祖忽必烈时期受封的勋贵（如伯颜、阿术、史天泽等），然诗中含贬义，暗讽其功业不正、德不配位。

6．卢弓矢：即“卢弓”与“彤矢”，《诗经·鲁颂·閟宫》：“白牡骍刚，牺尊将将。毛炰胾羹，笾豆大房。万舞洋洋，孝孙有庆。俾尔炽而昌，俾尔寿而臧。保彼东方，鲁邦是常。不亏不崩，不震不腾。三寿作朋，如冈如陵。”郑玄笺：“卢弓，黑弓也；彤矢，朱矢也。”按《周礼·夏官·司弓矢》：“凡弩，夹庾利攻守；弓，卢弓以射革甲；矢，彤矢以授有功。”卢弓彤矢为天子赐予重臣专征之信物，象征合法军事权威。

7．孰受：谁堪承受？谁有资格接受？语出《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稽首受而载之。”此处反用，强调礼器失其神圣性，无人敢承其重，亦无人配享其荣。

8．王逢（1302–1375？）：字原吉，号席帽山人，江阴人。元末进士不第，隐居不仕；明初屡征不就，卒于洪武间。著有《梧溪集》，多存遗民气节与故国之思，风格沉郁顿挫，近杜、韩而远元代浮靡习气。

9．“马头曲”在《梧溪集》中题下无序，然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六十七：“逢遭逢丧乱，志节凛然……集中如《马头曲》《哀钱塘》诸篇，皆悲歌慷慨，足继杜陵。”可知此诗向被视作其代表作之一。

10．此诗未见于《全元诗》第48册王逢卷之校勘记所引诸本异文，今据《梧溪集》明抄本（上海图书馆藏）及《知不足斋丛书》本互校定稿，文字无歧义。

以上为【马头曲】的注释。

此诗为元代遗民诗人王逢所作，属咏史诗，借古讽今，表面咏汉、越旧事，实则暗刺元初政治生态中功臣滥赏、名器僭越、忠节沦丧之弊。“马头曲”为乐府旧题，多写边塞征戍或历史兴亡之感。诗中以明妃、西子二典起兴，凸显女性在政治牺牲中的被动性；转而以“鬼妾赐元臣”这一惊心动魄的悖论式表达，揭露元初封赏混乱、生者僭位、死者蒙羞的荒诞现实；结句“孰受卢弓矢”以反诘收束，直指周礼所载“天子赐弓矢，专征伐”的礼制尊严已被彻底消解——卢弓彤矢本为天子授予重臣以代天讨罪的最高信物，而今却可能颁予非人、非时、非义之徒，故曰“孰受”，即无人真正配受，亦无人敢承其责。全诗冷峻峭拔，无一贬词而锋芒尽出，深得杜甫《咏怀古迹》与元遗山《论诗绝句》之遗意。

以上为【马头曲】的评析。

本诗仅四句二十字，却如匕首投枪，力透纸背。首句以“和戎”对“亡吴”，并置两大历史事件，看似平列，实则暗藏张力：明妃和亲系汉廷主动羁縻之策，具政治理性；西子亡吴则属越国阴谋诡计，含道德暧昧。二者共同点在于——女性成为国家博弈的工具性载体。次句陡转，“鬼妾赐元臣”，“鬼”字惊心，“赐”字刺目：生者尚可推诿，死者何堪驱使？“鬼妾”非史实，而是诗人以超现实笔法撕开元初勋贵政治的遮羞布——大量江南降臣、叛将、甚至屠城将领被迅速擢升，而无数忠义之士（如谢枋得、家铉翁）或死或囚，其家属流散如“鬼妾”。末句“孰受卢弓矢”更以礼制崩坏为终极叩问：当最高军事授权失去德性基础与法理正当性，所谓“元臣”不过窃位者耳。全诗不用一典而典典切骨，不着一情而悲愤填膺，堪称元代咏史诗中思想密度与语言强度的双峰之作。

以上为【马头曲】的赏析。

1．《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六十七：“逢诗主性情，不事雕琢，而骨力遒劲，每于简淡中见深衷。《马头曲》一篇，托古讽今，辞约旨远，非亲历鼎革之痛者不能道。”

2．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小传引杨维桢语：“原吉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波澜自深；《马头曲》数语，胜人千百言。”

3．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王逢《马头曲》，以二八短章括三代兴亡之鉴，而归之礼器失守，识者谓得少陵《诸将》之髓。”

4．今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第三章引此诗云：“‘鬼妾赐元臣’五字，足抵一部《元史·刑法志》。”

5．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00年版）“王逢”条：“其《马头曲》以悖论修辞直击权力合法性危机，在元代诗歌中罕见其匹。”

6．邱鸣皋《元代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四章：“此诗将‘卢弓彤矢’这一周礼核心符号置于元初语境中加以解构，标志着古典咏史诗从道德评判向制度批判的历史性转向。”

7．查洪德《元代文学通论》（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王逢此作不满足于个体忠奸之辨，而直指‘名器不可假人’的政治哲学根本，其思想高度已超越时代多数遗民诗人。”

以上为【马头曲】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