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二月花满城,插花女儿弹银筝。
南宫仙郎下朝晚,曲头驻马闻新声。
马蹄逶迟心荡漾,高楼已远犹频望。
此时意重千金轻,鸟传消息绀轮迎。
芳筵银烛一相见,浅笑低鬟初目成。
蜀弦铮摐指如玉,皇帝弟子韦家曲。
青牛文梓赤金簧,玫瑰宝柱秋雁行。
敛蛾收袂凝清光,抽弦缓调怨且长。
八鸾锵锵渡银汉,九雏威凤鸣朝阳。
曲终韵尽意不足,馀思悄绝愁空堂。
从郎镇南别城阙,楼船理曲潇湘月。
来自长陵小市东,蕣华零落瘴江风。
侍儿掩泣收银甲,鹦鹉不言愁玉笼。
博山炉中香自灭,镜奁尘暗同心结。
从此东山非昔游,长嗟人与弦俱绝。
翻译
长安的二月,春花满城,戴花的少女正弹奏着银筝。
南宫的仙郎下朝较晚,刚到街口便驻马聆听这新传来的乐声。
马蹄迟缓前行,心却早已荡漾,高楼虽已远去,仍频频回望。
此时情意深重,千金也显得轻贱;青鸟传递消息,华美的车驾前来相迎。
在华丽的宴席上,烛光摇曳,两人终于相见;她浅笑低鬟,初次眉目传情。
她弹奏的是蜀地琴弦,铮然作响,手指如玉;所奏乃是皇帝门生韦家的名曲。
用青牛角装饰、文梓为体、赤金为簧的筝,玫瑰色的宝柱排列如秋雁成行。
她收敛蛾眉,收拢衣袖,凝神于清辉之中;抽出琴弦,缓缓调音,曲调哀怨而悠长。
八鸾佩饰锵锵作响,仿佛渡过银河;九雏凤凰鸣叫,如同朝阳初升。
曲终韵尽,余意未了,愁绪悄然袭来,空堂寂寂,令人怅然若失。
自从随郎君镇守南方,告别京城楼阁,楼船之上,再理旧曲,面对潇湘明月。
河神冯夷翩翩起舞于清波之上,鲛人停梭出听,忘却织绡。
北池烟霭迷蒙,瑶草渐短,万松亭下清风徐来。
此时忽闻一曲秦地之声,如岭上泉水呜咽,南天云彩也为之断裂。
她来自长陵东边的小市,如木槿花般短暂美丽,如今零落于瘴江之畔的风中。
侍女掩面哭泣,收起银制的护甲;鹦鹉沉默不语,只留下玉笼中的哀愁。
博山炉中的香早已燃尽,镜匣蒙尘,同心结也黯然无光。
从此以后,东山之游不再如昔,长叹一声:人与琴音,皆已断绝。
以上为【伤秦姝行】的翻译。
注释
1. 秦姝:秦地(今陕西一带)的美女,此处特指一位善弹筝的女子。
2. 银筝:以银为饰的筝,古代弹拨乐器。
3. 南宫仙郎:指朝廷中的年轻官员,可能为尚书省或礼部属官,南宫代指尚书省。
4. 曲头:街巷的转角处。
5. 绀轮:青色车轮,指华贵车驾,绀为深青带红之色。
6. 芳筵:华美的宴席。
7. 韦家曲:唐代宫廷乐师韦氏家族所传之曲,可能为当时流行的筝曲。
8. 青牛文梓赤金簧:形容筝的精美构造,青牛角为饰,文梓为木料,赤金为簧片。
9. 玫瑰宝柱:筝上支撑琴弦的柱子以玫瑰石(美玉)制成。
10. 冯夷:传说中的河神。
11. 鲛人:神话中居于水底的异族,善织绡。
12. 北池:可能指长安宫苑中的池塘,或泛指北方园林。
13. 万松亭:虚构或实有的亭名,象征清幽之地。
14. 秦声:秦地的传统音乐,风格悲凉慷慨。
15. 长陵:汉高祖陵墓,在今陕西咸阳,此处借指长安近郊。
16. 蕣华:即木槿花,朝开暮落,比喻女子美貌短暂。
17. 银甲:弹筝时戴在手指上的护具。
18. 鹦鹉不言愁玉笼:以鹦鹉被困玉笼喻女子被拘束不得自由。
19. 博山炉:汉代以来流行的熏香炉,形如海上仙山。
20. 同心结:象征爱情的结饰,男女定情之物。
21. 东山非昔游:化用谢安隐居东山典故,谓昔日闲适生活不可复得。
22. 人与弦俱绝:既指美人逝去,亦指妙音不再,双重哀悼。
以上为【伤秦姝行】的注释。
评析
《伤秦姝行》是唐代诗人刘禹锡创作的一首七言歌行,借一位擅长弹筝的“秦姝”(秦地女子)的命运变迁,抒发对美好事物消逝、知音难再的深切哀感。全诗以音乐为线索,贯穿人物命运与情感起伏,结构宏大,辞采华美,情感层层递进。前半写秦姝才貌双全、技艺超群,与“南宫仙郎”一见钟情;后半转写离别、漂泊、憔悴乃至香消玉殒,最终人琴俱亡,悲怆至极。此诗不仅是一曲个人悲剧的挽歌,更暗含对时代变迁、人才沦落、理想破灭的普遍慨叹。其艺术手法融合赋体铺陈与比兴象征,音律和谐,意象丰富,堪称中唐歌行体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伤秦姝行】的评析。
赏析
《伤秦姝行》采用典型的乐府歌行体,篇幅较长,句式灵活,押韵多变,具有强烈的抒情性和叙事性。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首段写秦姝之美与初遇之欢,极尽铺陈之能事,以“花满城”“银筝”“驻马闻声”等意象营造出繁华浪漫的氛围;中段转入音乐描写,通过“蜀弦铮摐”“八鸾锵锵”“九雏威凤”等夸张比喻,将筝声升华为天地共鸣的神迹,展现其艺术感染力;末段急转直下,写离别、孤寂、衰败与死亡,情感由喜入悲,形成巨大张力。
刘禹锡善用对比:前后的境遇对比(长安繁华 vs 瘴江零落)、声音的对比(欢快筝曲 vs 呜咽泉声)、物态的对比(香炉有焰 vs 镜奁生尘),强化了“伤”的主题。诗中大量使用神话意象(冯夷、鲛人、八鸾、九雏),既烘托音乐之非凡,又增添凄美色彩。结尾“人与弦俱绝”戛然而止,余响不绝,令人唏嘘。
此诗不仅是对一位艺妓的哀悼,更可视为诗人自身仕途坎坷、理想失落的投射。刘禹锡屡遭贬谪,深知才士沦落之痛,“秦姝”或为其精神化身——才华横溢却终被时代抛弃。因此,《伤秦姝行》超越个体悲剧,成为一曲关于美、才、情被毁灭的普遍哀歌。
以上为【伤秦姝行】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354录此诗,题下注:“一作《伤秦姬行》。”
2. 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五十三:“禹锡工诗,尤善怨调,此作音节悲壮,有古乐府遗意。”
3.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十四:“《伤秦姝行》体制宏丽,词采绚烂,似拟鲍照《行路难》,而情致过之。”
4.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八:“通篇以声动人,声起则情生,声绝则意尽,结构井然,哀而不伤。”
5.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此诗因声寄慨,自‘曲头驻马’至‘愁空堂’,写听曲之情思;自‘从郎镇南’以下,叙别后之怊怅。前后映带,章法极密。”
以上为【伤秦姝行】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