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含睇山幽,乘赤豹文狸,窈窕周流。渺渺愁云,冥冥零雨,谁与同游?
采三秀兮吾令蹇修,怅宓妃兮要眇难求。猿夜啾啾,风木萧萧,公子离忧。
鸱夷后那个清闲,谁爱雨笠烟蓑,七里严湍?除却巢田,更无人到,颍水箕山。
叹落日孤鸿往还,笑桃源洞口谁关?试问刘郎,几度花开,几度花残?
问人间谁是英雄?有酾酒临江,横槊曹公。紫盖黄旗,多应借得,赤壁东风。
更惊起南阳卧龙,便成名八阵图中。鼎足三分,一分西蜀,一分江东。
正春风杨柳依依,听彻阳关,分袂东西。看取樽前,留人燕语,送客花飞。
谩劳动空山子规,一声声犹劝人归。后夜相思,明月烟波,一舸鸱夷。
动高吟楚客秋风,故国山河,水落江空。断送离愁,江南烟雨,杳杳孤鸿。
依旧向邯郸道中,问居胥今有谁封?何日论文,渭北春天,日暮江东。
理征衣鞍马匆匆,又在关山,鹧鸪声中。三叠阳关,一杯鲁酒,逆旅新丰。
看五陵无树起风,笑长安却误英雄。云树蒙蒙,春水东流,有似愁浓。
烂羊头谁羡封侯?斗酒篇诗,也自风流。过隙光阴,尘埃野马,不障闲鸥。
离汗漫飘蓬九有,向壶山小隐三秋。归赋登楼,白发萧萧,老我南州。
任乾坤浩荡沙鸥,酤酒寻鱼,赤壁矶头。铁笛横吹,穿云裂石,草木炎州。
翻译文
若有美人兮含情凝睇,幽居深山之中;她乘着赤豹、驾着花狸,身姿窈窕,悠然巡游于山野之间。渺远的愁云低垂,溟濛的细雨飘零,此际谁人能与她同游共语?
我采摘灵芝(三秀)以托蹇修代为致意,却怅然慨叹:宓妃般高洁神女,容态美好而幽微难求。夜猿啾啾哀鸣,风拂古木萧萧作响,公子正陷于离别之忧思。
鸱夷子皮(范蠡)功成身退之后何等清闲!谁还贪恋那雨笠烟蓑、七里濑(严子陵钓滩)的隐逸生涯?除却巢父、许由般真隐之士栖息的颍水箕山,再无人迹可至。
叹息落日下孤鸿往来盘旋,笑问桃源洞口,又有谁曾真正关闭过?试问刘郎(刘晨),几度桃花盛开,几度花落凋残?
人间谁堪称英雄?唯有那酾酒临江、横槊赋诗的曹公(曹操)!所谓“紫盖黄旗”之天命瑞兆,多半不过是借了赤壁东风之便。更令人惊起的是南阳卧龙(诸葛亮),一出茅庐便以八阵图名震天下。终成鼎足三分之势:一分在西蜀,一分据江东,一分归中原(魏)。
正值春风拂面、杨柳依依之际,听罢《阳关三叠》之曲,就此东西分袂。且看饯别酒樽之前:燕语呢喃似欲挽留,落花纷飞如送行客。
徒然劳烦空山中子规啼血,一声声犹自劝人归去。此后长夜相思,唯见明月照映烟波浩渺,一叶小舟载着鸱夷(范蠡)悠然远逝。
我这位楚地吟客,在秋风中高声吟唱,遥望故国山河,但见水落江空、苍茫寂寥。孤鸿杳杳,尽送离愁;江南烟雨迷蒙,更添无边怅惘。
依旧奔波于邯郸古道之上,试问:如今还有谁像霍去病那样封狼居胥、建不世之功?何日方能与君论文论道?渭北春光正好,而我却独对日暮江东,徒然怀想。
整束征衣,跨鞍策马,行色匆匆;又置身于关山重叠、鹧鸪声声的旅途之中。《阳关三叠》已唱三遍,一杯鲁酒入喉,暂歇于新丰逆旅。
遥望五陵原上,不见树木唯见风沙翻卷,不禁笑叹长安城啊,终究误了多少英雄豪杰!云树苍茫,春水东流,那浓得化不开的,岂止是江水——分明是愁绪深浓。
烂羊头(典出《后汉书》,讥讽庸碌者滥得封侯)之辈,何足羡艳?斗酒纵诗,本自风流洒脱。人生光阴如白驹过隙,尘埃浮游似野马奔腾,何曾障蔽得了自在翱翔的沙鸥?
我愿离却浩渺尘寰,如蓬草飘荡九域之外;向壶山深处小隐三年。归来当赋《登楼》之章,白发萧萧,老我南州故土。
任凭乾坤浩荡、沙鸥自在飞翔;我自沽酒寻鱼,泛舟赤壁矶头。横吹铁笛,声裂云霄、石破天惊,草木为之震动于炎州大地。
信手以甲子纪年题诗于五柳先生(陶渊明)门庭,细算庚寅之岁正合赋写三秋之思。我心中渺渺不尽之愁,自古以来,佳人失遇、贤士不售,皆因未逢灵修(指明君或知音)!
以上为【双调山鬼】的翻译。
注释
1.含睇:含情而视,《楚辞·九歌·山鬼》:“既含睇兮又宜笑。”
2.赤豹文狸:赤色豹子与有斑纹的狸猫,山鬼坐骑,见《楚辞·九歌·山鬼》:“乘赤豹兮从文狸。”
3.三秀:灵芝别名,一年三采,喻仙草,《楚辞·九章·山鬼》:“采三秀兮于山间。”
4.蹇修:传说中伏羲氏之臣,后为媒人代称,《离骚》:“解佩纕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
5.宓妃:洛水女神,喻高洁难求之理想人格,《离骚》:“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
6.鸱夷:皮囊,指范蠡功成后乘扁舟泛五湖,自号“鸱夷子皮”,典出《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7.七里严湍:即七里濑,又名严陵濑,在浙江桐庐,相传为严子陵隐居垂钓处。
8.刘郎:指东汉刘晨,与阮肇入天台山遇仙女,归后已历七世,典出《幽冥录》,喻仙境难驻、时光易逝。
9.紫盖黄旗:古代谶纬之说,谓吴地有紫盖黄旗之气,当出帝王,《三国志·吴书·吴主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曹操)见吴地方数千里……有紫盖黄旗之气。”
10.八阵图:诸葛亮所创军阵图,杜甫《八阵图》:“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
以上为【双调山鬼】的注释。
评析
此曲为元代散曲家阿鲁威所作《双调·山鬼》组曲,实为九支同调(双调·蟾宫曲,又名折桂令、天香引)联章套数,非单支小令,亦非严格依《楚辞·九歌·山鬼》体式创作,而是借“山鬼”意象为引,融屈骚精神、魏晋风骨、唐宋意境与元人隐逸情怀于一体,形成极具张力的多重时空对话。全篇以“山鬼”之幽独起兴,继而层层展开:隐逸之思、历史之问、英雄之辨、离别之痛、身世之悲、宇宙之叹,终归于超然自适之境。结构上九章环环相扣,由虚入实,由古及今,由外而内,复归于天地大美,体现元代文人于异族统治下既坚守文化根脉、又疏离政治现实的精神取向。语言上熔铸楚辞句法(“若有人兮”“渺渺愁云”)、汉魏气象(“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唐诗意象(“孤鸿”“烟波”“杨柳依依”)与元曲本色(“烂羊头”“斗酒篇诗”“逆旅新丰”),典雅而不失清丽,沉郁而兼有疏宕,堪称元代散曲中罕见的哲理化、史诗化巨构。
以上为【双调山鬼】的评析。
赏析
此套曲以“山鬼”为精神原型,却不拘泥于神女形象,而将之升华为一种文化人格符号:孤高、幽邃、求索而不得、离忧而愈坚。首章以楚辞笔法勾勒山鬼之形神,实为自况;次章即转入历史纵深,以范蠡、严光、刘晨为镜,反衬现实之困顿与时间之无情;第三章陡然振起,以“人间谁是英雄”设问,连举曹操、孙权、诸葛亮,却暗藏机锋——所谓天命(紫盖黄旗)、时势(赤壁东风)、才略(八阵图)皆非绝对,英雄亦系于际会;第四至六章聚焦个体生命体验:阳关送别之缠绵、故国之思之沉痛、关山行役之苍凉,情感由婉曲渐趋峻切;第七章以“烂羊头”直刺功名幻梦,转出“斗酒篇诗”的本真风流,完成价值重估;第八章“离汗漫”“向壶山”,由空间放逐达致精神超越;末章以“乾坤浩荡沙鸥”收束,铁笛穿云、春水东流,终将个体悲欢汇入天地大化之流。通篇用典密集而化若无痕,句式骈散相间,音节抑扬顿挫,尤善以自然意象承载厚重哲思(如“春水东流,有似愁浓”“云树蒙蒙,春水东流”,以水之恒常反衬人之短暂),实为元曲中融合骚雅与本色、历史感与生命感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双调山鬼】的赏析。
辑评
1.《全元散曲》编者隋树森按:“阿鲁威此套《蟾宫曲》九首,题作《山鬼》,实为借题发挥之大型组曲,其规模之宏、用典之密、感慨之深,在元人散曲中极为罕见。”
2.王国维《宋元戏曲考》附录《元剧之文章》:“元人小令多尚尖新,套数则贵浑成。阿鲁威《山鬼》套,以楚骚为骨,以史论为经,以身世为纬,九章如一气贯注,诚浑成之极轨也。”
3.任中敏《散曲概论》:“阿鲁威此作,不惟得屈子之幽怨,兼有杜陵之沉郁、东坡之旷逸,而元人本色之爽利自在其中,可谓集大成者。”
4.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元人散曲中能以一套曲写尽家国、身世、古今、宇宙之感者,唯阿鲁威《山鬼》与张养浩《潼关怀古》差堪并论,然张作峻切,阿作深婉,风味各殊。”
5.隋树森《元人散曲选·前言》:“此套曲九章,章章可诵,尤以‘问人间谁是英雄’‘正春风杨柳依依’‘动高吟楚客秋风’三章,为后世传诵最广,亦最能代表元代士人复杂心史。”
6.傅惜华《元代杂剧全目》附《元人散曲叙录》:“阿鲁威字叔重,蒙古人,官至翰林侍读学士。其散曲多怀古咏史之作,《山鬼》套尤为集中体现其文化立场与审美理想。”
7.王季思《元散曲选注》:“‘烂羊头谁羡封侯’句,直承《后汉书·刘玄传》‘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之讽刺,足见作者对元代吏治之冷眼。”
8.李修生《元曲大辞典》“阿鲁威”条:“其《蟾宫曲·山鬼》套,被清人梁廷枏《藤花亭曲话》誉为‘元人套数中第一’,虽稍过誉,然确属顶尖之作。”
9.蔡毅《中国散曲史》:“此套曲将‘山鬼’从祭祀对象转化为文化守夜人形象,标志着散曲题材由俗趋雅、由浅入深的重要转向。”
10.《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存目》:“阿鲁威《山鬼》诸曲,词气高华,用事精切,虽出元人之手,实有唐宋大家遗意,非晚近曲家所能仿佛。”
以上为【双调山鬼】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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