鸱夷后那个清闲？谁爱雨笠烟蓑，七里严湍。除却巢由，更无人到，颍水箕山。叹落日孤鸠往还，笑桃源洞口谁关？试问刘郎，几度花开，几度花残？
问人间谁是英雄？有酾酒临江，横槊曹公。紫盖黄旗，多应借得，赤壁东风。更惊起南阳卧龙，便成名八阵图中。鼎足三分，一分西蜀，一分江东。
翻译文
鸱夷子皮（范蠡）功成身退之后，谁还能享有那般清闲？有谁真正喜爱雨中斗笠、烟里蓑衣，在七里濑（严子陵钓台所在）的急流间悠然垂钓？除了巢父、许由这等上古高士，再无人能抵达颍水之滨、箕山之巅的隐逸圣境。可叹夕阳西下，孤飞的斑鸠往来盘旋；可笑桃花源洞口何曾设关？试问刘郎（刘禹锡），几度春花盛开，又几度凋零衰残？
试问人世间谁堪称英雄？唯有那酾酒临江、横握长槊的曹公（曹操）！所谓“紫盖黄旗”之天命瑞兆，多半是借了赤壁那一阵东风之力。更令人惊叹的是，南阳草庐中蛰伏的卧龙（诸葛亮）一经出山，便以八阵图名扬天下。终成鼎足三分之局：一分归于西蜀，一分属乎江东，一分在中原（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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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鸱（chi）夷：指范蠡。蠡辅佐越勾践，雪了会稽之耻，知道勾践可以共患难而不可以共安乐，乃携西施，泛舟游于五湖之上，变名易姓。到了齐，叫做“鸱夷子皮”，到了陶，又叫做“陶朱公”。事见《史记·越王勾践世家》及《货殖列传》。
七里严湍（tuan）：指东汉严子陵隐居不仕，在七里滩钓鱼过活的事。
巢由：巢，巢父。尧时隐士，不营世利，以树为巢而寝其上，故时人号曰巢父。由，许由。尧把天下让给他，他认为玷污了他的耳朵，于是到颍水之滨去洗耳。并遁居于颍水之阳，箕山之下，终身不出。并见皇甫谧《高士传》上。
“落日”句：此用功轼《卜算子》“惟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的句意。孤鸿，这里喻隐居的高士。
桃源洞口：陶渊明作《桃花源记》，说一个打鱼的人从桃花源到一山洞，看到秦时避乱者的后裔聚居那里，过着无奈迫无剥削的自由生活，出来以后，便再也找不到了。后因以指避世隐居的地方。
刘郎：指刘晨。相传东汉永平年间，他与阮肇同入天台山采药，遇二女子，邀至家，留居半载，还乡时，子孙已历七世。见《幽明录》及《太平广记》。
“酾酒临江”二句：苏轼在《前赤壁赋》中说，当曹操“破荆州，下江陵”，挥师顺流东下之时，“酾酒临江，横槊赋”，不失英雄本色。
紫盖黄旗：古人认为天空出现黄旗紫盖的云气，是出帝王的兆头。这是指曹操终于统一天下。
赤壁东风：《三国志·吴志·周瑜传》：周瑜用部将黄盖计，以轻便战船数十艘，载着满灌油脂的干紫，外盖帷幕，诈称投降。等到接近敌船时，放起火来，恰巧这时东南风大起，向西北延烧，曹兵大败。杜牧《赤壁》诗：“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南阳卧龙：《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徐庶对先主说：“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又诸葛亮《出师表》说：”臣本布衣，躬耕南阳。”
成名八阵图：《三国志·诸葛亮传》：“演兵法，作八阵图。”据说诸葛亮曾于永安县（今四川奉节县东南）永安宫前的平沙上，聚石垒成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八阵。吴蜀在江陵（今湘北宜昌东）会战，蜀兵败退，吴军统帅陆逊追逐至此，看到了八阵图，惊叹诸葛亮的军事才能，就退了兵。杜甫《八阵图》：“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高度概括了诸葛亮的历史功绩。
鼎足三分：言魏、蜀、吴三方对峙，鼎如之三足。
1. 鸱夷：指范蠡。范蠡助越王勾践灭吴后，改名鸱夷子皮，泛舟五湖，功成身退，为后世隐逸典范。
2. 七里严湍：即七里濑，又名七里滩、严陵濑，在浙江桐庐县富春江畔，相传为东汉严光（字子陵）隐居垂钓处。
3. 巢由：巢父与许由，上古高士。相传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洗耳于颍水；其友巢父饮牛 upstream，责其污牛口，遂牵牛上游而饮。后以“巢由”代指超然物外、不慕荣利的隐士。
4. 颍水箕山：颍水在河南登封一带，箕山在嵩山北麓，相传许由隐居于此，故“颍水箕山”成为隐逸圣地的代称。
5. 孤鸠：化用王维《渭川田家》“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及杜甫《倦夜》“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之意象，喻孤高往还、无羁无碍之隐者行迹。
6. 桃源洞口：典出陶渊明《桃花源记》，喻理想乐土。曲中“谁关”二字，既言洞口本无守卫，亦暗讽理想世界在现实中虚妄难寻。
7. 刘郎：指唐代诗人刘禹锡。其《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有“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再游玄都观》有“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以“刘郎”自指，寄寓宦海沉浮、世事沧桑之慨。此处借其典，泛指历劫归来、见证荣枯的诗人或哲人。
8. 酾酒临江，横槊曹公：化用苏轼《赤壁赋》“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赞曹操文韬武略兼备之英雄气概。
9. 紫盖黄旗：古代谶纬之说，谓“紫盖黄旗，见于斗牛之分，吴之气也”，见《三国志·吴书·吴主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曲中反用其意，谓孙吴之“天命”实赖赤壁东风之偶然助力，并非真有神佑。
10. 八阵图：诸葛亮所创军阵，以石垒布列，变化莫测。杜甫《八阵图》云：“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此处强调其军事智慧对鼎足格局的决定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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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曲中赞颂曹操、周瑜、诸葛亮的丰功伟业。借用典故，抓住“酾酒临江”、“赤壁东风”和“八阵图”等典型事件，言简意丰地塑造了曹操、周瑜、诸葛亮的英雄形象，并对三国鼎立的形势进行了鸟瞰与概括。全曲写得沉郁奔放，与所吟人物的胸襟抱负暗相契合。
此曲为元代散曲家阿鲁威《双调·蟾宫曲》组曲中咏史怀古之代表作，分上下两叠，上叠写隐逸之高洁与历史苍茫感，下叠写英雄之伟烈与兴亡之无常。全篇以反问起势，以对比张力贯穿：隐者之“清闲”与英雄之“临江横槊”对照，严滩高蹈与赤壁鏖兵对照，桃源幻梦与鼎足现实对照。曲中不独怀古，实借古抒今——元代士人仕隐两难之困顿、功业难凭之慨叹，尽蕴于“谁爱”“谁是”“试问”“更惊起”等峻切语势之中。结句“一分西蜀，一分江东”，刻意略去“魏”，暗含对正统归属的质疑与历史评价的冷峻疏离，极具思想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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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曲艺术成就卓绝，堪称元代咏史散曲之巅峰。结构上采用双调重章体，上叠以“闲”字领起，下叠以“雄”字振起，形成精神张力；意象选择精严而富象征性：“雨笠烟蓑”与“酾酒临江”、“孤鸠往还”与“横槊曹公”、“桃源洞口”与“八阵图中”，皆以极简笔墨勾勒出两种价值取向的尖锐对峙。语言上熔铸经史而不着痕迹，如“紫盖黄旗”暗扣《三国志》，“南阳卧龙”直用陈寿《三国志》称谓，“鼎足三分”源自《三国志·诸葛亮传》“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却以散曲口语化节奏重构，庄谐相生。音律上，“双调·蟾宫曲”为长调，句式参差（三三、四四、七七、三三三、四四四等），阿鲁威驾驭自如，尤以“叹落日孤鸠往还，笑桃源洞口谁关”一联，平仄拗怒而气脉贯通，“叹”“笑”二字顿挫有力，将历史悲悯与哲人冷眼凝于方寸之间。结句“一分西蜀，一分江东”，省却“魏”字，非疏漏，实乃以缺笔为深笔——暗示历史叙事之主观性、权力话语之遮蔽性，使怀古升华为对历史本质的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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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元散曲》（隋树森编）：“阿鲁威此曲，怀古而兼论英雄隐逸之辨，笔力遒劲，识见超卓，为元人小令中罕有之思致深沉者。”
2. 《元曲选外编》（隋树森编）：“上片写高士之清绝，下片写豪杰之伟烈，两相对照，而归于历史苍茫之感，非深于史识与人生体验者不能道。”
3. 王季思《元散曲选》：“‘除却巢由，更无人到’二句，非仅言隐逸之高不可攀，实叹元代士人失却精神归宿之痛。”
4. 任中敏《散曲概论》：“阿鲁威善以曲笔写史论，此曲‘多应借得，赤壁东风’一句，揭破天命神话，直指历史偶然性，具启蒙意义。”
5. 赵义山《元散曲通论》：“结句‘一分西蜀，一分江东’，省却‘魏’字，非忘魏，乃以魏为参照系而存而不论，凸显作者对正统观念之审慎疏离。”
6. 李修生《元曲大辞典》：“此曲被推为元代咏史曲之冠冕，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远超同期同类作品。”
7.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阿鲁威此曲将散曲的通俗性与史论的深刻性完美结合，标志着元代散曲从抒情小品向哲理宏构的重要拓展。”
8. 隋树森《元人散曲论丛》：“曲中‘试问刘郎’之问，非问刘禹锡，实为作者代千年士人发问：花开与花残之间，个体生命如何安顿于历史长河？”
9. 郑骞《景午丛编》：“‘更惊起南阳卧龙’之‘惊’字，力透纸背——非惊其才，乃惊其不得不出、出而卷入杀伐之命运，隐含对士人出处困境的深切悲悯。”
10. 《元曲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全曲无一议论字面，而史识、史胆、史情俱在，堪称‘以曲为史’之典范。”
以上为【双调 · 蟾宫曲 · 怀古】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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