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水火风成假期合,合色声香味触法;
世人痴呆认做我,惹起尘劳如海阔。
贪嗔痴作杀盗淫,因缘妄想入无明;
无明即是轮回始,信步将身入火炕。
朝去求名莫求利,面作心欺全不计;
上床夜半别鞋子,方悔昨朝搬鬼戏。
它人谋我我谋他,冤冤相报不曾差;
一身欠债还他债,请君嗛铁去拖车。
种堪爱惜色堪贪,它家妻子自家男;
不是冤家头不聚,铁枷自有爱人担。
都是自家心念生,无念无生即解脱。
死生无常絷双足,莫待这番重瞑目;
人身难得法难闻,如针投介龟钻木。
自补衲衣求饭吃,此道莫推行不得;
拼却这条穷性命,不成此事何须惜?
不二门中开锁纶,乌龟生毛兔生角;
诸行无常一切空,阿耨多罗大圆觉。
一念归空拔因果,堕落空见仍遭祸;
禅人举有着空魔,犹如避溺而遭火。
说有说无皆是错,梦境眼花寻下落;
翻身跳出断肠坑,生灭灭兮寂灭乐。
翻译
地、水、火、风四大因缘和合而形成人身,六尘(色、声、香、味、触、法)聚合构成感知世界;
世人愚痴,执着这虚幻之身以为是“我”,由此引发无边烦恼,如海般浩渺。
贪、嗔、痴三毒驱使,造下杀、盗、淫等恶业,皆因妄想因缘堕入无明;
无明正是轮回的起点,人们不知不觉步入火坑而不自知。
清晨奔忙只为求名,不为求利,内心算计却表面伪装,全然不顾因果;
夜里上床才脱鞋,方才懊悔昨日所作如同鬼魅演戏,虚妄无益。
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冤冤相报循环不止,毫厘不差;
一身债务终须偿还,请君去衔铁拖车,承受苦役以赎前愆。
容貌可爱便生爱惜,美色诱人便起贪恋;
他人的妻子,自家的男子,纠缠不清;
若非前世冤家,怎会今生相聚?那沉重的铁枷,自然有痴心人甘愿承担。
几度死去又几度复生,大梦未醒,徒然喧哗吵闹;
一切皆由自心妄念所生,若无念则无生,当下即是解脱。
生死无常如绳索捆住双足,莫等到闭目之时才追悔莫及;
人身难得,正法难闻,得闻如盲龟值浮木孔,何其稀有!
自己缝补破衣乞食度日,此修行之道不可不行;
纵然拼却这条穷苦性命,若不成此大道,又有何可惜?
修习数息、随息、止息,渐入四禅寂静,发愿修行,终入真实禅定;
即便在空山落叶、狼虎出没之中,仍亲手校订《楞严经》十卷。
不二法门中开启智慧锁钥,即使乌龟长出毛、兔子生出角那般稀奇之事亦不足为奇;
一切有为法皆无常、皆空,唯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无上正等正觉才是究竟圆满。
一念归于空寂,欲拔除因果之链,却反堕“断灭空”之邪见,仍遭祸患;
修禅之人若执著于“空”,即被“空魔”所困,犹如避水溺亡反而被火烧死。
说“有”说“空”都是错误,如同梦境中眼花缭乱寻找归宿;
唯有翻身跳出这令人断肠的陷阱,生灭熄灭之处,方得寂灭之真乐。
以上为【醉时歌】的翻译。
注释
1. 地水火风:佛教术语,指构成物质世界的四大元素,人身亦由此四大因缘和合而成,本质虚幻。
2. 色声香味触法:六尘,即六种能污染清净心性的外境,通过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接触而生烦恼。
3. 尘劳:世俗烦扰,因追逐六尘而起的身心劳苦。
4. 贪嗔痴:佛教所谓“三毒”,一切恶业的根本。贪为贪欲,嗔为愤怒,痴为愚昧无知。
5. 杀盗淫:三种基本恶行,属身业之重罪。
6. 无明:对真理的无知,不能了达诸法实相,为十二因缘之首,轮回之根源。
7. 面作心欺:表面装作正经,内心却充满算计与伪善。
8. 别鞋子:脱鞋就寝,比喻一天结束时才反思行为。
9. 搬鬼戏:指白天所作种种虚妄勾当,如同鬼魅演戏,毫无意义。
10. 铁枷担债:借用佛教地狱意象,喻指因果报应,欠债必还,纵转生亦难逃。
以上为【醉时歌】的注释。
评析
《醉时歌》是明代才子唐寅晚年思想趋于佛理深悟之作,虽题为“醉时”,实为清醒之极的悲智交响。全诗融合佛教义理与人生体悟,以激烈笔触揭示世俗痴迷、轮回苦难与修行解脱之道。诗人借“醉”为名,行醒世之实,将个体生命置于宇宙法则与因果律动之中审视,展现出从沉沦到觉醒的精神轨迹。
诗中贯穿“四大假合”“六根虚妄”“三毒造业”“轮回不息”等核心佛学观念,并以“无明为始”“妄想成缚”点明众生受苦之根源。继而批判世人逐名谋利、心口不一、冤冤相报之愚行,指出一切痛苦皆由“自心念生”。随后转向修行实践:持戒、习禅、诵经、忍苦,在孤寂险境中坚守道心。最终抵达“诸行无常”“不二法门”的般若境界,警惕“堕空见”之险,主张超越有无二边,彻证“寂灭乐”这一涅槃实相。
全诗结构严密,层层递进,由破而立,由迷而悟,语言犀利如刀,意象沉痛苍凉,既有哲理深度,又具情感张力,堪称唐寅诗中最富宗教精神与终极关怀的作品之一。
以上为【醉时歌】的评析。
赏析
《醉时歌》是一首典型的“醒世诗”,以“醉”为面具,抒写深刻的人生觉悟。全诗采用七言古风形式,节奏跌宕,语势凌厉,充满批判力量与宗教热忱。其艺术特色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哲理与诗意高度融合。诗中大量运用佛教术语如“四大”“六尘”“无明”“因果”“涅槃”等,但并未流于枯燥说教,而是将其转化为生动意象与生活场景,如“上床夜半别鞋子”“请君嗛铁去拖车”,使抽象义理具象化、可感化。
其次,结构清晰,逻辑严密。全诗依“迷—业—苦—悔—修—悟”展开:先揭示世人误认五蕴为“我”之迷;继述由三毒起业、堕入轮回之苦;再写追悔莫及之情;然后转入修行实践之志;最后升华至超越有无、证入寂灭之悟。层层推进,环环相扣,体现出诗人对佛法体系的深刻把握。
再次,语言风格刚烈峻切,极具冲击力。“惹起尘劳如海阔”“信步将身入火炕”“翻身跳出断肠坑”等句,比喻惊心动魄,直击人心。尤其“乌龟生毛兔生角”一句,以荒诞之象喻不可思议之法门,既显幽默又含深意,展现唐寅特有的才子气质与禅机锋芒。
最后,情感真挚,悲智交融。诗人并非冷漠布道,而是以自身经历为底色,字里行间透露出对命运的挣扎、对往昔的悔恨、对解脱的渴望。“拼却这条穷性命”一句,掷地有声,令人动容,正是唐寅一生潦倒却不失高洁志向的真实写照。
此诗不仅是文学佳作,更是心灵自剖书,代表了唐寅晚年由风流才子向内省修行者的转变,具有极高的人文价值与精神深度。
以上为【醉时歌】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唐子畏早岁放荡,晚节恬淡,皈心竺乾,多谈性命之学。《醉时歌》诸篇,语涉禅机,哀愤激越,盖有为而作也。”
2. 《明诗综》(朱彝尊):“子畏诗出入李杜,兼采晚唐,晚岁喜读内典,所作多感慨世事、归心空门之作,《醉时歌》尤为沉痛。”
3.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唐寅《醉时歌》,仿杜陵《洗兵马》体,而意趋禅理,辞带悲凉,非真有所得者不能道。”
4. 《四库全书总目·震川集提要》虽未直接评此诗,但论及明代士人“晚岁多归禅悦”现象,可为理解唐寅此类作品提供背景支持。
5.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唐寅部分后期诗歌表现出浓厚的佛家思想色彩,《醉时歌》以雄健笔力揭露人生虚妄,追求精神解脱,反映了封建社会知识分子在仕途挫折后的心理转向。”
6. 《唐伯虎全集校注》(周道振撰):“此诗当作于正德末年,寅已绝意仕进,寄情禅悦。诗中‘拼却穷性命’‘亲考订楞严’诸语,皆可征信其修行情状。”
7. 《明代文学思想史》(左东岭著):“唐寅的‘醉’是一种文化姿态,其《醉时歌》实为‘醒时批判’,借佛理之镜照见尘世之浊,体现了一种悲剧性的清醒。”
以上为【醉时歌】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