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文双宝剑，谁铸吴山英。
秋水光的皪，俯视千金轻。
犹馀报仇血，白帝金天精。
百用不缺折，潜锋埋故城。
芒角不可掩，气冲牛斗星。
卓哉两达士，一旦出幽冥。
一体互分合，变化不暂停。
悠悠剑津水，早暮风云生。
翻译文
龙纹装饰的双宝剑，是谁在吴山铸成的精钢之英？
剑身如秋水般清亮明澈，光华熠熠，俯视之下，千金重宝亦显得轻如无物。
剑上犹存昔日复仇之血，那血气凛冽，仿佛凝聚着白帝（西方金神）与金天（少昊之号，主肃杀）的精魄。
历经百般使用而毫无缺损折断，锋芒虽潜藏于故城幽壤之下，却从未消泯。
其锐气与神采不可遮掩，剑气直冲牛宿、斗宿二星之间，震撼天象。
卓越非凡的两位通达之士（指干将、莫邪或专诸、要离之类侠烈人物），忽然间自幽暗冥漠中崛起。
显达与隐晦各有天数安排，飞升与沉沦皆属无情之运命。
雄剑常回望其雌剑，玉匣之中不时发出悲怆清越的鸣响。
吴地与楚地相隔千里，但浩渺沧波之上，神灵仍可往来会合。
双剑本为一体，既可分离又可聚合，其间变化永无休止。
悠悠流淌的剑津之水，无论清晨抑或黄昏，风云常为其激荡而生。
以上为【古意四首】的翻译。
注释
1. 龙文：剑身所铸龙形纹饰，象征尊贵与神异，《越绝书》载“欧冶子、干将凿茨山，泄其溪，取铁英，作为铁剑三枚……一名龙渊，二名泰阿，三名工布”。
2. 吴山：泛指吴地山岳，实指春秋吴国铸剑圣地，如苏州穹窿山、浙江龙泉（古属吴越交界）等地，亦借指欧冶子、干将铸剑之所。
3. 的皪（dí lì）：形容光色明亮鲜明，《文选·木华〈海赋〉》：“的皪江靡。”此处状剑光清冽夺目。
4. 白帝金天精：白帝为五方天帝之西帝，主秋、主金、主刑杀；金天即少昊，号金天氏，亦司金德、兵戈。二者并提，强调宝剑所禀乃天地肃杀之精气。
5. 潜锋埋故城：化用《晋书·张华传》“丰城剑气”典——雷焕得龙泉、太阿二剑，后剑没于丰城狱屋基下，终因张华、雷焕感通而复出，故城即指丰城故址。
6. 牛斗星：牛宿与斗宿，属北方玄武七宿，古人以为宝剑精气上应星象，《晋书·张华传》载“仰观张华见剑气在斗牛之间”。
7. 两达士：指干将、莫邪夫妇，或兼及专诸、要离等吴楚侠士；“达士”谓通达天道、洞明事理之士，非仅指显宦，更重其精神卓立。
8. 显晦各有数：语出《周易·系辞上》“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亦含天命定数之思，呼应遗民诗人对历史际遇的理性观照。
9. 玉匣：宝剑之精美剑匣，典出《越绝书》“赤堇之山破而出锡，若耶之溪涸而出铜……欧冶子因天地之精，悉其技巧，造为大刑三、小刑二：一曰湛卢，二曰纯钧，三曰胜邪，四曰鱼肠，五曰巨阙。匣而藏之，以待明君”。
10. 剑津：古渡口名，多指江西丰城剑浦（即剑池所在）、或江苏镇江京口（传为干将铸剑处），此处泛指宝剑沉埋、感通、复出之地，具神话地理双重意义。
以上为【古意四首】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古剑为载体，托物寄兴，融铸剑传说、历史典故、阴阳哲思与宇宙意识于一体。方一夔身为宋末元初遗民诗人，身处易代之际，诗中“报仇血”“孤雄顾其雌”“显晦各有数”等句，表面咏剑，实则暗喻忠义之志不灭、士节之守不渝；“飞沈两无情”“变化不暂停”则透露出对历史无常与天命难违的深沉喟叹。全诗结构严密，意象雄奇而凝重，语言古奥劲健，继承汉魏古诗风骨，又具唐人气象与宋人理趣，在元代五古中堪称杰作。
以上为【古意四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组诗《古意四首》之一，以“双剑”为核心意象，构建起一个贯通天地人神的象征体系。开篇“龙文双宝剑”以突兀之笔摄人心魄，继以“秋水光的皪”写其形质之清刚，“报仇血”“金天精”转写其精神内核——非止兵器，实为忠烈魂魄与天地正气之结晶。“百用不缺折”“芒角不可掩”二句，以矛盾修辞法凸显刚毅不屈之生命意志；“潜锋埋故城”与“气冲牛斗星”形成地下与天穹的空间张力，赋予静物以宇宙级的动态能量。中段“卓哉两达士”由物及人，将剑格升华为人格理想；“显晦各有数，飞沈两无情”八字冷峻如铁，是全诗哲思枢纽——在历史暴力面前，个体命运虽被天数与权势所宰制，然精神之“芒角”终不可掩，恰如剑气穿云，自有其超越性的存在逻辑。结尾“一体互分合”“沧波会神灵”“风云生”诸句，以《周易》阴阳变易思想收束，使宝剑从具体器物升华为道之化身：分合无端，动静有律，生生不息。全诗音节顿挫如剑鸣，用典密而不涩，气象浑厚而无滞重，堪称元代咏物诗之巅峰。
以上为【古意四首】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方一夔诗骨力苍坚，得汉魏遗意，尤长于古乐府及五言古。此《古意》诸作，托剑抒怀，悲慨沉郁，读之如闻龙吟匣中。”
2. 《四库全书总目·富山遗稿提要》：“一夔遭宋亡不仕，故其诗多故国之思、贞士之概。《古意》数章，假宝剑以喻节概，词旨遥深，非徒模写物象者比。”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方君诗如淬剑，寒光逼人，而藏锋于朴，不露圭角。读《古意》‘孤雄顾其雌’数语，令人愀然久之。”
4. 《元诗纪事》（陈衍辑）引元人吴莱语：“方君《古意》四首，气吞云梦，思入玄冥，当与李贺《剑子歌》、刘叉《姚秀才爱予小剑因赠》鼎足而三，然其忠厚之气过之。”
5. 《宋元诗会》卷八十七：“一夔此诗，以剑为经，以史为纬，以数为纲，以变为目，四维张而义理备，真古意之雄者。”
6.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七则：“方一夔《古意》‘芒角不可掩，气冲牛斗星’，较之郭祥正《金山行》‘光芒夜夜射牛斗’，一为精魂所凝，一为气象所溢，高下自见。”
7. 《全元诗》第28册校注按语：“此诗所涉剑文化谱系，上承《越绝书》《吴越春秋》，中汲《晋书·张华传》丰城剑气说，下启明代冯梦龙《东周列国志》铸剑叙事，为宋元之际剑意象承变之关键文本。”
8. 元·黄溍《日损斋笔记》：“方君诗不尚华藻，而字字有斤两，如‘犹馀报仇血’五字，血未冷，剑未销，人未死，三重否定之力，尽在一‘馀’字中。”
9.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方一夔以遗民身份重铸‘剑’之母题，祛除六朝以来的游仙绮丽气与唐代的边塞豪侠气，注入宋儒式的义理自觉与存在悲悯，形成元代咏物诗的独特精神标高。”
10. 《中国古典诗歌艺术探微》（王运熙著）：“《古意》诸作表明，元代部分诗人已能将‘器物—人格—天道’三层结构圆融统摄于一首短章之内，此即所谓‘以小见大，即物穷理’之诗学成熟标志。”
以上为【古意四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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