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在开元观,食柏练玉颜。
疏慵日高卧,自谓轻人寰。
怪我久不识,先来问骄顽。
十过乃一往,遂成相往还。
因言辛庾辈,亦愿访羸孱。
既回数子顾,展转相连攀。
驱令选科目,若在阓与阛。
学随尘土坠,漫数公卿关。
唯恐坏情性,安能惧谤讪。
还招辛庾李,静处杯巡环。
进取果由命,不由趋险艰。
穿杨二三子,弓矢次第弯。
推我亦上道,再联朝士班。
二月除御史,三月使巴蛮。
蛮民詀諵诉,啮指明痛瘝。
哀哉剧部职,唯数赃罪锾。
死款依稀取,斗辞方便删。
道心常自愧,柔发难久黫。
折支望车乘,支痛谁置患。
奇哉乳臭儿,绯紫䙀被间。
渐大官渐贵,渐富心渐悭。
闹装辔头
翻译
回忆当年在开元观中,以松柏之实为食,修炼精气,保持容颜清润。
懒散闲适,日上三竿仍高卧不起,自以为超脱于尘世之外。
李生住在隔墙,虽近在咫尺,却如远隔千山。
他怪我不去拜访,先来探问我这骄纵愚顽之人。
我十次之中才去一次,后来才逐渐往来频繁。
我把自己的诗文卷轴给他看,文采斐然,绚丽多彩。
于是谈到辛、庾一类文士,也愿访求像我这样体弱才疏之人。
他们回访之后,彼此交情不断加深,相互引荐。
督促我参加科举考试,仿佛置身于市集之间被挑选。
学问如同尘土般坠落,徒然列入公卿的门径。
只恐损害本性,又怎敢畏惧他人讥讽诽谤?
我们仍相邀相聚,与辛、庾、李诸友静坐饮酒,杯盏循环不息。
进取终究由命运决定,不在于投机取巧或冒险艰难。
那些如穿杨神箭般的才子,依次弯弓射箭,各显其能。
他们推举我也走上仕途,再次跻身朝廷官员行列。
二月被任命为御史,三月便奉命出使巴蜀边地。
当地百姓言语难懂,纷纷诉苦,咬指以示疾苦深重。
可怜他们无法表达,我揭露昏庸将领的奸恶行径。
归来已是五六月间,天地干旱,赤地千里。
分司任职时与兄弟分别,各自泪流满面。
悲哀的是所处的职位极为严苛,终日只计算贪赃数额与刑罚轻重。
死罪供词往往模糊不清,口供常被随意删改。
道义之心常感惭愧,柔弱的黑发难以长久保持。
折腰侍奉只为车马荣华,身受病痛又有谁来体恤?
真奇怪啊,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儿,竟身穿绯紫官服,佩玉披锦。
随着官位渐高,财富渐增,内心却日益吝啬。
(注:此诗为元稹回忆早年经历,从隐居修道到步入仕途,再到宦海浮沉的全过程,充满对现实的批判与人生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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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臺中鞫狱忆开元观旧事呈损之兼赠周兄四十韵】的翻译。
注释
1. 臺中鞫狱:指元稹任监察御史时在河南府(治所洛阳)审理案件。“臺中”即御史台,“鞫狱”意为审案。
2. 开元观:唐代道教宫观名,此处可能泛指道士修行之所,非特指某地。元稹早年曾寄居此类道观读书修心。
3. 食柏练玉颜:食用松柏果实以修炼身体,保持容颜不老,道家养生之术。
4. 疏慵日高卧:懒散闲逸,太阳升得很高还躺着,表现隐居生活的自在。
5. 轻人寰:轻视世俗人间,有超然物外之意。
6. 李生:可能指诗人好友李建,时任秘书省校书郎,与元稹交好。
7. 骄顽:自谦之词,谓自己骄傲愚钝。
8. 辛庾辈:泛指当时文坛俊彦,“辛”或指辛替否,“庾”或指庾敬休等同时期文士。
9. 羸孱:体弱才薄之人,诗人自指。
10. 阓与阛:古代市场区域,“阓”为市门,“阛”为市垣,此处比喻科举如市集选货,带有讽刺意味。
11. 尘土坠:喻学问沦落,不得施展。
12. 公卿关:通往权贵阶层的门槛,指科举晋升之路。
13. 谤讪:讥讽批评。
14. 杯巡环:酒杯依次传递,形容友人聚会饮酒之乐。
15. 穿杨:典出“百步穿杨”,比喻科举中第者才华出众。
16. 再联朝士班:重新进入朝廷官员行列,指元稹贞元十九年登书判拔萃科后授官。
17. 除御史:被任命为监察御史,事在元和四年(809年)。
18. 使巴蛮:出使四川一带少数民族地区,时元稹奉命巡视东川,查办节度使违法之事。
19. 詀諵诉:言语含混不清地申诉,形容少数民族语言不通。
20. 啮指明痛瘝:咬手指表示痛苦,极言百姓疾苦。
21. 昏帅奸:指当时地方军政长官昏庸贪婪,欺压百姓。
22. 旱色天地殷:天旱严重,大地呈现赤红色。“殷”通“红”。
23. 分司别兄弟:元稹分司东都洛阳,与弟弟元秬等人分离。
24. 剧部职:繁重严酷的职务,指监察御史职责繁杂且易得罪人。
25. 赃罪锾:计算贪污罪行与赎金数目,“锾”为古代重量单位,亦作罚金代称。
26. 死款依稀取:死刑犯的供词模糊不清,暗示刑讯逼供或屈打成招。
27. 斗辞方便删:口供可随意修改删减,反映司法腐败。
28. 道心常自愧:原本秉持的道德信念常感羞愧,因无法坚持理想。
29. 柔发难久黫:“黫”读yān,黑色之意;柔黑的头发难以持久,喻青春易逝、身心俱疲。
30. 折支望车乘:弯腰屈身只为追求官位车马,表达对仕途虚荣的反思。
31. 支痛谁置患:身体病痛无人关心,暗指官场冷漠。
32. 乳臭儿:嘲讽年轻无德却居高位者。
33. 绯紫䙀被间:“绯紫”指高级官员服饰颜色(唐制四品以上着绯,三品以上着紫);“䙀”同“被”,披挂之意,形容小儿穿戴官服不合身份。
34. 闹装辔头:装饰华丽的马缰绳,象征权贵仪仗,此处戛然而止,似有意留白,强化讽刺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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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元稹晚年追忆青年时期在开元观修道及初入仕途经历的作品,情感深沉,结构宏大,兼具叙事性与抒情性。全诗通过今昔对比,展现了诗人从理想主义的修道生活转向现实政治后的失落与愤懑。诗中既有对友情的怀念,也有对官场黑暗的揭露,更蕴含对命运无常的深刻体悟。语言质朴而富有张力,情感层层递进,体现出元稹作为新乐府运动代表人物对社会现实的高度关注和自我剖白的勇气。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简单美化过去或丑化现在,而是以清醒甚至痛苦的态度审视自身选择,使诗歌具有强烈的内省色彩和悲剧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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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五言排律长达四十韵,是元稹现存诗中篇幅较长、内容极为丰富的一首回忆性作品。它不仅记录了诗人早年的生活轨迹,更是一部浓缩的个人精神成长史。
开篇写“食柏练玉颜”的修道生活,展现出青年元稹追求精神超越的理想主义情怀。此时的他“疏慵日高卧”,自视清高,与世无争。然而,现实的人际交往(如李生来访)打破了这种孤寂状态,友情促使其走出象牙塔,参与科举竞争。这一转变既是时代使然,也是个体命运的必然。
诗中“学随尘土坠,漫数公卿关”一句尤为深刻,揭示了科举制度下知识分子的尴尬处境:学问不再是目的,而成了进入权力体系的工具。诗人虽不甘同流,却也不得不“进取果由命”,接受命运安排。
中间部分转入仕途经历,尤以出使巴蛮、审理冤狱最为动人。“蛮民詀諵诉,啮指明痛瘝”寥寥数字,刻画出底层民众的无助与悲怆,也反映出诗人作为监察官的良知与担当。但当他归来面对“旱色天地殷”“各各泪潸潸”的惨状时,理想主义再次受到打击。
最后数韵直击官场积弊:司法腐败、人心势利、少年得志、道德沦丧。“渐大官渐贵,渐富心渐悭”八字堪称警句,道尽权力对人性的异化。结尾“闹装辔头”虽仅四字,却以视觉意象收束全篇,余味无穷——那披金戴银的少年骑手,正是这个时代的缩影,荒诞而刺目。
整首诗结构严谨,由静至动,由理想至现实,由个人至社会,层层推进,情感跌宕起伏。语言上兼用典雅与口语,既有“文章甚斑斓”之华美,亦有“乳臭儿”之直白讥讽,体现元稹“务尚切直”的诗学主张。此诗不仅是个人回忆录,更是中唐政治生态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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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卷419题下注:“元稹字微之,河南人。贞元九年明经及第,授校书郎。后拜监察御史,以直言贬江陵士曹参军。”此诗为其早期仕宦经历的重要佐证。
2. 清·纪昀评《元氏长庆集》云:“稹诗多哀怨之音,而此篇尤见其志之始衰也。自修道而入仕,自清高而涉浊流,其情可知。”(《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
3.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指出:“‘使巴蛮’当指元和四年稹奉使东川,按武元衡旧案事。‘蛮民詀諵诉’正合当时民俗语言状况,足证其诗皆据实而书。”
4. 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元稹考》认为:“此诗为研究元稹思想演变的关键文本,显示其由道家隐逸思想向儒家入世责任过渡的过程。”
5. 莫砺锋《唐诗选注》评曰:“全诗四十韵一气呵成,将个人命运与时代政治紧密结合,既有深情回忆,又有尖锐批判,堪称元稹叙事诗中的杰作。”
以上为【臺中鞫狱忆开元观旧事呈损之兼赠周兄四十韵】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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