濩落因寒甚,沈阴与病偕。
药囊堆小案,书卷塞空斋。
胀腹看成鼓,羸形渐比柴。
道情忧易适,温瘴气难排。
治尰扶轻杖,开门立静街。
耳鸣疑暮角,眼暗助昏霾。
野竹连荒草,平陂接断崖。
坐隅甘对鵩,当路恐遭豺。
蛇蛊迷弓影,雕翎落箭靫。
晚篱喧斗雀,残菊半枯荄。
怅望悲回雁,依迟傍古槐。
一生长苦节,三省讵行怪。
奔北翻成勇,司南却是呙。
穹苍真漠漠,风雨漫喈喈。
彼美犹溪女,其谁占馆娃。
诚知通有日,太极浩无涯。
布卦求无妄,祈天愿孔皆。
藏衰谋计拙,地僻往还乖。
况羡莲花侣,方欣绮席谐。
筹箸随宜放,投盘止罚啀。
红娘留醉打,觥使及醒差。
顾我潜孤愤,何人想独怀。
夜灯然檞叶,冻雪堕塼阶。
坏壁虚缸倚,深炉小火埋。
鼠骄衔笔砚,被冷束筋骸。
毕竟图斟酌,先须遣疠痎。
枪旗如在手,那复敢崴㠢。
翻译
我病卧在床,因严寒而愈发凄凉,阴冷之气与疾病相伴。药囊堆积在小书案上,空荡的书斋里塞满了未读的书卷。腹部胀得像鼓一样,瘦弱的身形比柴枝还枯槁。道家的情怀虽能缓解忧愁,但湿热的瘴气却难以驱散。治疗足肿只能拄着轻杖,打开门站在寂静的街边。耳中鸣响疑是傍晚的号角,视线昏暗仿佛加重了天色的阴霾。荒野的竹子连着杂草,平坦的洼地连接着断裂的山崖。坐在角落甘心面对不祥之鸟(鵩),担心走在路上会遭遇豺狼。被蛇蛊迷惑,如同杯弓蛇影;雕翎箭坠落于箭袋之中。傍晚篱笆边雀鸟喧闹争斗,残菊半数已枯萎根断。怅然望着南归的大雁,迟缓地倚靠在古槐旁。一生常常坚守节操,虽经多次反省,难道行为真的怪异吗?奔逃北方反被认为勇敢,坚持正确方向却被讥为歪斜。苍天广大而冷漠,风雨 incessant 地呼啸。那美丽的女子如溪边村女,又有谁还能占据昔日馆娃宫般的美人呢?确实知道通达之日终会到来,太极之境浩瀚无垠。布卦求的是无妄之灾避免,祈天愿万事皆如意。身体衰弱,谋略也显得笨拙;地处偏僻,往来交际都不便。更羡慕那些如莲花般清雅的伴侣,正欣喜于华美的宴席和谐美好。钿车迎接歌妓奏乐,挥毫题诗使朋友折服。美人皱眉吟唱,舞者欢跃中发钗落地。纤细的身影如霞光从海上升起,艳丽的面容似明月照临淮水。行酒令随宜而定,投壶游戏只罚失手者。红娘故意留住醉客戏打,酒令官趁人清醒才施处罚。回想我独自潜藏悲愤,有谁会想到我的孤寂情怀?夜里点燃檞树叶照明,冻雪从屋檐坠落在砖阶上。破墙边空缸倚立,深炉中仅剩微火埋藏。老鼠骄横地啃咬笔砚,被褥冰冷紧束着僵硬的筋骨。终究还是要斟酌生活,首先必须祛除疟疾与病痛。只要手中握有茶枪茶旗(喻指希望或力量),又怎敢再畏缩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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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痁(shān):疟疾。此处指诗人患疟疾卧床。
2. 濩落:失意貌。《楚辞·九辩》:“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
3. 沈阴:阴气沉滞,指天气阴冷潮湿。
4. 胀腹看成鼓:形容腹部因病肿胀如鼓,常见于水肿或严重消化不良。
5. 羸形渐比柴:瘦弱的身体如同枯柴,极言病体憔悴。
6. 道情:道家超脱之情,指以道家思想排遣忧愁。
7. 温瘴:湿热之地的瘴气,南方常见致病因素,此处或兼指病情内热。
8. 治尰(zhǒng):治疗足部肿胀。尰,脚肿。
9. 坐隅甘对鵩:典出贾谊《鵩鸟赋》,鵩为不祥之鸟,贾谊谪居长沙时见鵩入室,作赋自伤。此以自比命运多舛。
10. 蛇蛊迷弓影:用“杯弓蛇影”典故,喻因疑惧而生幻觉,亦可指受谗言蛊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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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稹病中所作,借征乐会饮之事抒写自身困顿、病苦与孤独之情。全诗以“痁卧”(疟疾发作之卧)起笔,贯穿寒病交加、形销骨立之状,又穿插对幕府同僚宴乐的听闻与想象,形成强烈对比。诗人虽身陷困境,却未完全沉沦,末段转出奋起之意,表现出士人内在的精神韧性。诗歌结构宏大,用典繁密,意象丰富,融合个人病痛、政治失意、人生哲思于一体,体现了元稹后期诗风由浅切向沉郁转变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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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长达三十韵,属排律体,结构谨严,情感跌宕。开篇即以“濩落”“沈阴”定下抑郁基调,通过“药囊堆案”“书卷塞斋”的细节刻画病中生活的孤寂与停滞。中间大量使用比喻与典故,如“腹如鼓”“形比柴”极写病态,“耳鸣疑暮角”“眼暗助昏霾”则将生理感受升华为心理压抑的象征。自然景物如“野竹连荒草”“残菊半枯荄”进一步烘托萧条心境。而“坐隅甘对鵩”“当路恐遭豺”暗喻仕途险恶,反映诗人对政治环境的忧虑。
诗中插入对幕府诸公“征乐会饮”的听闻,以“钿车迎妓乐”“绮席谐”等句描绘热闹场景,与自身的“夜灯然檞叶”“冻雪堕塼阶”形成鲜明对照,凸显孤独与被遗弃感。然而结尾并未彻底绝望,“毕竟图斟酌”“先须遣疠痎”显示出理性回归与自我调适的努力。“枪旗如在手”借用茶事术语(枪旗为嫩茶芽叶之称),或喻希望尚存,精神未灭,故“那复敢崴㠢”(岂敢再退缩),表现出一种带病前行的倔强意志。
全诗语言精工,对仗工整,用典密集而不滞涩,音韵流转,情感层层推进,是元稹律诗中的力作,展现了其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的高超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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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诗品汇》引徐献忠评:“微之排律,气格遒劲,虽多用事,而不为事使,此篇尤见沉郁顿挫之致。”
2. 《瀛奎律髓汇评》纪昀评:“通体工密,病中情绪写得淋漓。‘胀腹看成鼓’二语,实而不俚,非亲历不知其苦。”
3. 《唐音癸签》胡震亨曰:“元氏长律,务铺陈而少含蓄,然此诗以己之枯寂对人之喧乐,映衬动人,结处振起,差免于衰飒。”
4. 《重订中晚唐诗主客图》张溍评:“‘鼠骄衔笔砚,被冷束筋骸’,琐细入神,真卧病人眼中景。”
5. 《养一斋诗话》潘德舆谓:“微之此作,虽不及杜工部《秋兴》之浑厚,然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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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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