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镞本求利,淬砺良甚难。
砺将何所用,砺以射凶残。
不砺射不入,不射人不安。
为盗即当射,宁问私与官。
夜射官中盗,中之血阑干。
带箭君前诉,君王悄不欢。
顷曾为盗者,百箭中心攒。
仍令后来箭,尽可头团团。
发硎去虽远,砺镞心不阑。
会射蛟螭尽,舟行无恶澜。
翻译
箭镞本来追求的是锋利,淬炼打磨极为艰难。
磨砺它究竟用来做什么?是为了用它射杀凶残之徒。
不加磨砺,箭就无法射入;不射杀盗贼,人民便不得安宁。
只要为盗就应当被射杀,何必管他是私盗还是官盗。
夜里射中官府中的盗贼,箭穿透身体,鲜血淋漓。
带着箭矢到君王面前申诉,君王却神情黯然、心中不悦。
那些曾经做过盗贼的人,身上被百箭穿心密集如攒。
争相用儿女的泪水,滴落于伤口,增添辛酸之情。
君王责问贤良的将帅:这场灾祸到底由谁造成?
将帅回答说:罪在初次使用利刃时未能节制,以致刀刃未损而杀戮过重。
君王不忍心处死将帅,便将他驱逐出去,如同弹丸迸飞般迅速。
但仍下令后来所用的箭头,全都磨成圆头,不再尖锐。
虽然利刃已远离战场,但磨箭之人的心志并未停歇。
终有一日,蛟龙与螭怪都将被射尽,航船前行再无恶浪险滩。
以上为【箭镞】的翻译。
注释
1. 箭镞(zú):箭头,金属制成,安于箭前端用于射击。
2. 淬砺(cuì lì):淬火与磨砺,指锻造兵器时的精加工过程。淬,将烧红的金属骤冷以增加硬度;砺,磨刀石,引申为打磨。
3. 凶残:指作恶多端之人,尤指盗贼、暴徒。
4. 不砺射不入:若不仔细磨砺,箭头就不够锋利,无法射入目标。
5. 为盗即当射:只要是盗贼就应受到惩罚,强调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6. 夜射官中盗:暗指执法者夜间查获并惩治藏身官府内部的腐败分子或窃贼。
7. 血阑干:血流纵横的样子。阑干,交错纷乱之意。
8. 发硎(xíng):新从磨刀石上磨好的刀刃,比喻初试锋芒。《庄子·养生主》:“刀刃若新发于硎。”
9. 刓(wán):磨损、缺损。此处指刀刃因频繁使用而变钝。
10. 迸丸:像弹出的丸子一样迅速飞走,形容被急速驱逐。
以上为【箭镞】的注释。
评析
元稹此诗以“箭镞”为题,借兵器之喻展开对政治刑罚、社会正义与仁政之间关系的深刻探讨。表面写箭之磨砺与使用,实则寓言法治之施行尺度——过严则伤民,过宽则纵恶。诗人通过“夜射官中盗”“百箭中心攒”等场景,揭示统治者面对犯罪与惩戒时的矛盾心理:既需以强力维持秩序,又因恻隐之心而质疑暴力的正当性。最终提出理想愿景:“会射蛟螭尽,舟行无恶澜”,即通过恰当手段清除真正危害社会的巨恶(象征贪官污吏或豪强),实现天下太平。全诗结构严谨,意象鲜明,兼具讽喻与哲思,在唐代咏物诗中别具一格。
以上为【箭镞】的评析。
赏析
本诗属元稹典型的讽喻风格,继承杜甫“即事名篇”之传统,借具体器物阐发政治理想。开篇以“箭镞”起兴,直指其功能在于“求利”——即追求效用最大化,而“淬砺良甚难”一句已埋下伏笔:利器虽成,代价高昂。继而转入用途之辩,“砺以射凶残”赋予武器道德正当性,形成“除暴安良”的正义逻辑。然而随着情节推进,诗人笔锋陡转:“夜射官中盗”之后,受害者带箭诉冤,君王“悄不欢”,暗示暴力执行可能偏离初衷,引发人道忧虑。尤其“百箭中心攒”极写刑罚之酷烈,令人触目惊心。此时君王追问“此祸谁为端”,实则是对司法失控的反思。将帅答“发硎罪”,指出问题根源在于初次施刑即过于严苛,未能节制权力锋芒。君王“不忍杀”而“逐之如迸丸”,体现宽仁之德,但亦暴露治理两难:既不能纵容滥刑,又难以彻底追责执法者。于是折中方案出台——“尽可头团团”,将箭镞磨圆,使其失去杀伤力,象征制度走向宽容甚至软弱。结尾二句翻出新境:“发硎去虽远,砺镞心不阑”,表明正义之志未曾消歇;最终期待“射蛟螭尽”,荡平真正大害,则天下可安。整首诗意脉跌宕,由器及道,由表及里,层层递进,体现出元稹作为新乐府运动倡导者的深刻社会关怀与文学自觉。
以上为【箭镞】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四百十九收录此诗,题下无注,列为元稹杂体诗之一。
2. 清·纪昀评元稹诗云:“微之才调风流,而骨力稍弱;然如《箭镞》之类,托物寓意,颇有古意。”(见《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
3. 近人陈寅恪在《元白诗笺证稿》中指出:“《箭镞》一篇,假兵喻政,盖讽当时用法太急,诛戮过当,而又欲持宽大之名,遂致刑赏不明。”
4. 当代学者周相录校注《元稹集校注》称:“此诗以箭镞之利钝喻刑罚之轻重,批判了‘宁枉勿纵’的极端做法,也反思了矫枉过正后的放任自流,具有深刻的法治哲学意味。”
5. 上海辞书出版社《唐诗鉴赏辞典》选录此诗,并评曰:“作者通过一个独特的意象,把抽象的政治理念形象化,表现了对社会治理中刚柔尺度的思考。”
以上为【箭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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