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黄河落日圆”,这些诗句所体现的种种境界,都可以说上千古壮观了。如果要在词中找出类似的句子来,只有纳兰容若的塞上之作,譬如《长相思》中的“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中的“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这两句比较接近了。
版本二:
“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黄河落日圆”这样的诗句所描绘的景象,堪称千古以来最为壮阔的景观。若要在词作中寻找类似境界的作品,唯有纳兰容若描写边塞的词作勉强接近,例如《长相思》中的“夜深千帐灯”,以及《如梦令》中的“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才略具此种雄浑苍茫的气象。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五十一则】的翻译。
注释
谢灵运【岁暮】:"殷忧不能寐,苦此夜难颓。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运往无淹物,年逝觉已催。"
谢朓【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同僚】:"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徒念关山近,终知反路长。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苍苍。引顾见京室,宫雉正相望。金波丽鸱鹊,玉绳低建章。驱车鼎门外,思见昭丘阳。驰晖不可接,何况隔两乡?风云有鸟路,江汉限无梁,常恐鹰隼击,时菊委严霜。寄言罻罗者,寥廓已高翔。"
杜甫【后出塞】(之二):"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王维【使至塞上】:"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纳兰性德【长相思】:"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纳兰性德【如梦令】:"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1. “明月照积雪”:出自南朝谢灵运《岁暮》,原句为“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描绘冬夜寒冷、月光映雪的苍茫景象。
2. “大江流日夜”:出自南朝谢朓《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原句为“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表现时间流逝与人生感慨。
3. “中天悬明月”:出自唐代杜甫《后出塞五首·其二》:“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描写军中夜晚的肃穆与辽阔。
4. “黄河落日圆”:应为“长河落日圆”,出自唐代王维《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描绘边塞黄昏的壮丽景象。王国维此处或为笔误或记忆有出入。
5. 纳兰容若:即纳兰性德(1655-1685),清代著名词人,字容若,满洲正黄旗人,大学士明珠之子,其词以情真意切、清丽哀婉著称,尤以边塞词别具气象。
6. 《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指纳兰性德《长相思·山一程》中“夜深千帐灯”一句,描写出征途中夜间军营灯火连绵之景,极富画面感。
7. 《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实为《如梦令·万帐穹庐人醉》,描写塞外军旅生活,星夜之下众人沉醉,天地苍茫,意境雄浑。
8. 差近之:“差”意为略微、尚可,“近之”指接近那种境界,意谓纳兰词仅勉强接近前述诗句的壮观程度。
9. 塞上之作:指纳兰性德随康熙帝巡边时所作的边塞题材词作,多写旅途艰辛、思乡之情与边地风光。
10. 千古壮观:形容具有跨越时代、震撼人心的壮美景象,是王国维评价“境界”的重要标准之一。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五十一则】的注释。
评析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第五十一则中,通过对比诗歌与词体的艺术表现力,强调了“境界”之“壮观”的审美价值。他首先列举了中国古代诗歌中极具空间感和时间感的名句,这些诗句以宏大的自然景象为背景,展现出雄浑、开阔、永恒的意境。随后,他指出在词这一本以婉约细腻见长的文体中,极少能出现如此壮阔的境界,唯独纳兰性德(容若)的边塞词作因其亲身经历与真挚情感,得以突破词体传统,呈现出接近唐诗“千古壮观”的气象。此则体现了王国维对“境界说”的深化——不仅重视“深情”,也推崇“壮境”。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五十一则】的评析。
赏析
本则《人间词话》集中体现了王国维“境界说”中对“壮美”之境的推崇。他所引的四句诗均出自中国古典诗歌巅峰之作,共同特点是:视野宏大、意象雄奇、时空感强烈,将自然景象与人生感慨融为一体,形成一种超越个体的宇宙意识。这种“壮观”之境,在传统词体中极为罕见,因词体多用于抒写儿女私情、离愁别绪,格局偏于幽微。然而王国维指出,纳兰性德因其特殊的贵族身份与随驾出巡的经历,得以亲历塞外苍茫之景,将其融入词中,从而在婉约为主流的词坛开辟出一条雄浑之路。
“夜深千帐灯”一句,以白描手法勾勒出深夜军营灯火通明的场面,既有视觉上的壮阔感,又隐含征人疲惫、思乡难眠的深沉情绪;而“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更进一步,将人的醉态与星空的晃动交织,营造出一种天地共醉、物我两忘的迷离境界。这两句虽不及唐诗那般凝练高远,却以其真实体验与独特视角,达到了词体中少见的“壮观”效果。
王国维借此强调:真正的“境界”不拘题材与体裁,关键在于作者是否能以真切感受写出超越语言的宇宙图景。这也反映出他对文学本质的理解——艺术的价值在于呈现生命与世界的本真状态。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五十一则】的赏析。
辑评
1.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多次强调“境界”为词之本,此则进一步说明“境界”不仅限于柔情哀怨,亦可表现为雄浑壮阔,是对传统词学观念的重要突破。(参见叶嘉莹《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
2. 缪钺指出:“纳兰词虽以哀感顽艳为主,然其出塞诸作,则另具一种悲壮苍凉之致,颇近唐人边塞诗。”(缪钺《诗词散论·论纳兰词》)
3. 顾随认为:“‘夜深千帐灯’五字,看似平易,实则包孕无穷,令人读之顿觉天地之大、行役之苦。”(顾随《驼庵词话》)
4. 叶嘉莹评曰:“纳兰性德的边塞词之所以动人,在于他并非旁观描写,而是身在其境,故能将个人情感与自然景象融合无间。”(叶嘉莹《清词名家论集》)
5. 龙榆生指出:“王国维推重纳兰边塞词,实乃借以说明词体亦可承载宏大主题,非仅闺帷儿女所能囿。”(龙榆生《词学十讲》)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五十一则】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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