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 · 第三十七则

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章质夫【水龙吟】（杨花）："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杨花飘坠。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　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绣床渐满，香球无数，才圆欲碎。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

1. 《人间词话》：王国维所著的一部经典词学批评著作，系统阐述其“境界说”等文学理论。

2. 第三十七则：指该书中的第三十七条评论。

3. 王国维（1877–1927）：近代著名学者、文学批评家、哲学家，浙江海宁人，代表作有《人间词话》《宋元戏曲考》等。

4. 东坡：即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北宋文学巨匠，诗词文俱佳。

5. 《水龙吟·咏杨花》：苏轼词作，全名为《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借咏杨花抒写离愁别绪。

6. 和韵：依照他人诗词的韵脚及用韵次序来创作，属唱和诗的一种，难度较高。

7. 章质夫：名楶（jié），北宋词人，曾任吏部尚书，《水龙吟·燕忙莺懒芳残》为其咏杨花之作。

8. 原唱：指最先创作的作品，此处指章质夫的《水龙吟·燕忙莺懒芳残》。

9. 似原唱 / 似和韵：形容作品的艺术地位与气质，苏词虽为和作却如原创般浑然天成，章词虽为原创却显得拘谨如和作。

10. 才之不可强也如是：真正才华是天赋使然，无法通过努力勉强获得，此句感叹苏轼才高难及。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三十七则】的注释。

王国维在本则中通过比较苏轼与章质夫同题同韵的两首《水龙吟·咏杨花》，强调了艺术创作中“才”的决定性作用。尽管章质夫先作，为“原唱”，但其艺术表现力不及苏轼的“和韵”之作。苏轼词情思深远、意象空灵，将杨花之形神与思妇之情完美融合，反客为主，超越原作。王国维借此说明：文学创作的核心在于才情与境界，而非先后或形式。真正的杰作不因“和韵”而逊色，反而可能因才高而反压原唱。这体现了王国维“境界说”中对自然真挚情感与艺术创造力的高度重视。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三十七则】的评析。

本则虽短，却极具分量，集中体现了王国维词学批评的核心标准——重才情、重境界、轻形式。他并未从音律、格调等技术层面评判二词，而是从整体艺术效果出发，指出苏轼词“和韵而似原唱”，即虽受原韵限制，却挥洒自如，情感真挚，意象生动，尤其是“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等句，将物象与人情融为一体，达到“无我之境”的高度。相较之下，章质夫原词虽工稳贴切，但缺乏神韵与深情，显得刻意雕琢，故“原唱而似和韵”。

王国维借此案例强调：文学的本质不在先后、不在形式，而在是否有“真感情”与“高境界”。苏轼以超凡才力，在受限条件下反创出更高艺术成就，正是“才不可强”的明证。这也呼应了《人间词话》中“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心，故能以奴仆命风月”等观点，突出创作者主体精神的主导作用。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三十七则】的赏析。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东坡《水龙吟》咏杨花，全是依声制宜，情韵双绝，化工之笔，非后人所能企及。”

2.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东坡《水龙吟》和章质夫杨花词，直是言情，不复辨是杨花矣，可谓极咏物之妙。”

3. 张炎《词源》虽未直接评此词，但其论“词要清空，不要质实”正可印证苏词之空灵胜于章词之质实。

4. 近人夏承焘称：“章词刻画形似，苏词传神写意，一在皮毛，一入骨髓，高下自见。”

5. 龙榆生《东坡乐府笺》指出：“此词托意深远，借杨花飘零写思妇幽怨，实有寄托，非徒咏物而已。”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三十七则】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