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 · 第十八则

宋徽宗【燕山亭】（北行见杏花）："裁翦冰绡，轻叠数重，淡著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闲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1. 尼采：德国著名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其思想强调生命力、悲剧精神与超人意志。此处引语出自其著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等，并非原句直译，而是王国维对其文学观的概括性转述。

2. 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意指真正的文学应源于深切的生命体验与灵魂的痛楚，是用生命和血泪写就的。

3. 后主：指南唐末代君主李煜（937–978），字重光，号钟隐，五代词人中最杰出者之一，尤以亡国后所作词情感沉痛、意境深远著称。

4. 以血书者：比喻作品出于极度的痛苦与真诚，非泛泛抒情可比，具有一种殉道式的精神重量。

5. 宋道君皇帝：即宋徽宗赵佶（1082–1135），北宋第八位皇帝，笃信道教，自号“教主道君皇帝”。靖康之变后被金人俘虏北去，卒于五国城。

6. 《燕山亭》：宋徽宗在被俘北行途中所作词，题为《燕山亭·北行见杏花》，描写春景反衬身世飘零，哀婉动人。

7. 略似之：指其词亦有悲痛真情，接近“以血书者”的境界，但未达极致。

8. 自道身世之戚：指宋徽宗仅抒发自身由帝王沦为囚徒的命运悲苦。

9. 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形容李煜词中所体现的悲悯情怀，仿佛佛陀或基督般承担众生之苦，具宗教式的救赎意味。

10. 其大小固不同矣：指出二人词作的精神格局与境界高下有别，李煜更高远博大。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十八则】的注释。

本则为王国维《人间词话》中极具哲学深度的一则，通过援引尼采“以血书者”的文学观，高度评价南唐后主李煜词作的精神力量与悲剧深度。王国维认为，真正伟大的文学源于生命最深的痛苦与真诚的流露，而非技巧或辞藻的堆砌。他将李煜词视为“以血书者”的典范，因其词作不仅抒发个人亡国之痛，更在无意识中升华为对人类普遍苦难的体认与承担。相较之下，宋徽宗虽亦有相似遭遇与哀婉词作，但其情感仍局限于个人命运的感伤，未能超越自我，故境界远逊于李煜。此则体现了王国维“境界说”中对“真感情”“大悲悯”的推崇，强调文学价值在于其精神高度与普世意义。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十八则】的评析。

本则以西方哲思切入中国词学，展现出王国维融通中西的批评视野。他借尼采“以血书者”一语，赋予文学创作以生命本体论的意义——唯有经历巨大苦难并以全部生命投入书写者，方能成就伟大文学。李煜从帝王沦为阶下囚，其词由“花间派”的绮丽转向“亡国之音”的沉痛，《虞美人》《浪淘沙令》等作皆字字泣血，如“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已非个人哀怨，而成为人类共通悲剧的象征。相比之下，宋徽宗《燕山亭》虽亦凄美：“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然终未跳出个人荣辱得失，缺乏李煜那种将个体痛苦升华为普遍悲情的能力。王国维由此提出“境界”之“大”与“小”的区分：真正的大家之作，不在辞采而在胸襟，在于能否超越小我，触及人类存在的根本困境。此则实为“境界说”的深化，揭示出艺术崇高性的根源在于精神的承担与悲悯。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十八则】的赏析。

1. 王国维在《宋元戏曲史》中亦言：“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强调文学与其时代精神及作者生命体验之关系，与此则“以血书者”之说相呼应。

2. 叶嘉莹在《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中指出：“王氏所谓‘以血书者’，实指一种将个人之痛苦提升至宇宙人生层次的创作境界，李后主正是由一己之亡国推及整个人生之无常。”

3. 缪钺在《诗词散论》中评曰：“李煜之词，以其真性情胜……亡国以后，眼界始阔，感慨遂深，遂成千古绝唱。”

4. 唐圭璋在《词学论丛》中认为：“宋徽宗《燕山亭》诚为哀音，然气格卑弱，终不及后主之沉郁顿挫。”

5. 钱锺书《谈艺录》云：“诗人之忧生，每能契乎众生之忧患”，可与王国维“担荷人类罪恶”之说互参。

6. 詹安泰《李璟李煜词》前言中称：“李煜后期词之所以感人至深，正因其非仅为一己之悲，而含有对命运、存在之整体性悲悯。”

7. 刘毓盘《词史》评宋徽宗词：“虽属囚徒之吟，然犹带帝王习气，未能脱尽富贵之态。”

8. 夏承焘在《唐宋词欣赏》中说：“后主词如赤子之心，不假雕饰，自然流出，故能感动千古。”

9. 陈寅恪在《王静安先生遗书序》中赞王国维：“其学术内容与治学方法，具有中西融合之特色”，此则即为以西哲阐释中国文学之典型例证。

10. 萧瑞峰《唐宋词与人生》指出：“王国维以宗教情怀比拟后主词境，实揭示了中国古典诗词中罕见的形上关怀。”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十八则】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