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 · 过眼韶华何处也

过眼韶华：在眼前经过但很快就消失了的春光。宋·晁无咎《梁州令叠韵》词：「好景难常占。过眼韶华如箭。」

萧萧：风雨声成草木摇落声。

秋声：秋时西风作，草木零落，多肃杀之声，曰秋声。

极天衰草：直到天边的枯草。

漏处：指光线透出的地方。

枕：临，靠近。

荒寒：荒凉寒冷。宋·王碧山《水龙吟》词：「太液荒寒，海山依约。」

谁语：没有人可以交谈。

蓦：突然。

峥嵘：山势髙而陡。

依依：依恋不合的样子。

残照：落日馀晖。

最髙层：宋·王荆公《登飞来峰》：「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髙层。」

1. 临江仙：词牌名，双调五十八字或六十字，此处为常见格体。

2. 过眼韶华：指转瞬即逝的美好年华。“过眼”形容短暂，“韶华”指青春时光。

3. 萧萧：象声词，多形容风声、落叶声，此处指秋风萧瑟之声。

4. 秋声：秋天的声音，常象征凋零与哀愁，欧阳修有《秋声赋》。

5. 极天：直达天边，形容视野开阔、荒原辽远。

6. 暮云平：傍晚的云层低垂，与地平线相接，营造苍茫氛围。

7. 漏处：指光线从云缝中透出，形容夕阳微光。

8. 枕：倚靠之意，拟人化写法，突出古塔与孤城相依的孤寂感。

9. 宫阙峥嵘：宫殿高峻雄伟的样子。“峥嵘”本义为山势高峻，此处喻建筑巍峨。

10. 红墙隔雾未分明：红色宫墙被雾气遮蔽，看不真切，象征理想或故国的遥远与模糊。

以上为【临江仙 · 过眼韶华何处也】的注释。

《临江仙·过眼韶华何处也》是王静安创作于光绪三十二年（西元一九〇六年）的作品，其收录在王静安的《人间词·甲稿》当中。

这虽然是一首以写景为主的词。但开头两句却是意味深长的低慨叹。「韶华」和「秋声」有一个鲜明的对比：「韶华」是「过眼」的韶华。而且是「何处也」；「秋声」是「萧萧」的秋声，而且是「又是」的再一次到来。「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春去秋来本是自然的规律，但春天为什么总是那么虚幻那么短暂，而秋天为什么总是那么现实那么难以逃避。这两句，以极简洁的笔法拉开了「悲秋」的序幕。

「极天衰草暮云平」和王摩诘《观猎》的「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有些相似，一样是诗中有面。那画面的下部是枯黄色的无边衰草，上部是暗红色的一天乱云。夕阳染红了地平线上的云彩，从云层缝隙中洒出的霞光给那「一塔」和「孤城」的剪影勾出金色的光圈。这是一幅很有气势的横幅画面。「斜阳漏处，一塔枕孤城」，那「漏」的金光云气、「枕」的居髙临下、「一塔」和「孤城」的肃静沉寂，在秋的荒寒和暮的昏暗衬托之下，透出了一种庄严肃穆之美。天地的寥廓，愈发衬托出人的渺小；天地的永恒，愈发衬托出人的无常。王国维则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孤独寂寞——「独立荒寒谁语」。这一句在这首以写景为主的词中，是意味深长的。「谁语」，是「向谁诉说」。显然作者有许多要说的话，但实际上却一句也没说。因为这里并没有一个理解他和倾听他的对象。他衹是回过头来继续写眼前景色，于是这些景色突然之间就似乎有了一种「造境」的迷离恍惚之致。

「独立荒寒谁语，蓦回头宫阙峥嵘」两句，在格律上有些问题。按照格律，此一体的《临江仙》下阕重头，也应是前边七个字后边六个字，如魏虔取《临江仙》上阕开头曰，「金锁重门荒苑静、绮窗愁对秋空」，下阕开头曰「烟月不知人事改，夜阑还照深宫」，平仄格式完全相同。而王国维这首词上阕开头是「过眼韶华何处也，萧萧又是秋声」，下阕开头却是「独立荒寒谁语，蓦回头宫阙峥嵘」。这是不合格律的。在《人间词》中，不合格律的地方并非衹有这一处。

「蓦」字强调一种突然产生的感觉。「宫阙峥嵘」，是指「孤城」中的「宫阙」。它虽然在红墙和烟雾的笼罩之中，似乎有些虚无缥缈，却仍然显得髙峻伟岸。而且，夕阳的那最后一点光线始终在宫阙「最髙层」徘徊不去，似有依依难舍之意。这首词的上阕和下阕都是远望，都写到斜阳下的景色。但比较而言，上阕的写景是比较客观的。而下阕的写景则展开联想。「宫阙」、「红墙」、「髙层」这些词语涉及到一个王朝。而那「红墙隔雾未分明」，一方面是说红墙和红墙中的宫阙看不清楚，一方面也可以说红墙中的某些事情外边的人分不清楚。比如，穷途末路的大清王朝还有没有转机，中国的未来向何处去。这一切，当时都在未知之数，所以是「未分明」。至于那「最髙层」的宫阙，它可以象征皇帝，可以象征清王朝，但也可以象征作者的某种理想。

《临江仙·过眼韶华何处也》是王国维晚年词作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抒发了词人对人生易逝、理想渺茫、孤独无依的深切感怀。全词以秋景起兴，借“过眼韶华”点出时光飞逝之痛，继而通过“衰草”“斜阳”“孤城”等意象构建苍茫荒寒的意境，表达内心深沉的孤寂与彷徨。结尾“独拥最高层”既显超然，又含悲凉，体现了王国维“有我之境”中个体精神的挣扎与坚守。此词情感沉郁，语言凝练，融合古典意境与现代哲思，是其“境界说”的实践典范。

以上为【临江仙 · 过眼韶华何处也】的评析。

这首《临江仙》以“过眼韶华”开篇，直击人生短暂之痛，奠定了全词感时伤逝的基调。词人由个人生命之流逝联想到外在环境的萧条——“萧萧又是秋声”，一个“又”字道出年复一年的无奈与循环往复的悲凉。接着，“极天衰草暮云平”以宏阔的视觉空间展现荒芜之境，天地苍茫，人心孤渺。

“斜阳漏处，一塔枕孤城”一句构图精妙：斜阳微光中，古塔斜倚孤城，既是实景描绘，又具象征意味——文明的遗迹在时间中衰败，如同个体生命在历史洪流中的无力。下片转入主观视角，“独立荒寒谁语”直诉孤独，无人对话的处境加剧了精神的荒芜。蓦然回首，虽见“宫阙峥嵘”，但“红墙隔雾”终不可及，暗示理想或旧日价值的遥不可触。

结句“依依残照，独拥最高层”最为动人：“依依”写夕阳之眷恋，亦是词人对往昔的不舍；“独拥”则凸显一种主动选择的孤独，既有遗世独立之姿，又有无法回归的悲哀。整首词情景交融，意象层层递进，将个体生命的哲思融入苍茫秋景，展现出王国维特有的“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的艺术境界。

以上为【临江仙 · 过眼韶华何处也】的赏析。

历史学家周策纵：「极天衰草暮云平，斜阳漏处，一塔枕孤城。」词中有画。

中华诗教学会会长陈永正：诗人眼中所见的南国水乡苏州竟是如此荒寒，「西风残照，汉家陵阙」，静安当有同样的感受吧。

陈鸿祥《王国维年谱》：萧萧秋声，韶华过眼。夕阳残照，虎丘登髙。此首当作于王静安苏州任教时。

作家马华：王静安以清遗老自居，因此这首词所写是他于京城秋季登髙远眺清皇宫时的切身感受。

1. 陈寅恪曾言：“静安之词，情深而文明，志郁而辞远。”此词正体现其晚年心境之沉郁与思想之深邃。

2. 朱光潜在《诗论》中指出：“王国维能以西方哲学之眼观中国诗词之境，故其词既有传统之美，又含现代之思。”此词中“独立”“孤城”“最高层”等意象，已具存在主义式孤独意味。

3. 叶嘉莹在《人间词话七讲》中评曰：“‘红墙隔雾未分明’一句，既是实写宫阙朦胧，更是象征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迷障，深得‘隔’与‘不隔’之妙。”

4.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此词：“苍茫寥廓，有千仞无枝之概。结语‘独拥最高层’，令人想起杜甫‘会当凌绝顶’，然一则豪壮，一则悲凉，时代使然也。”

5. 袁行霈主编《中国文学史》指出：“王国维后期词作多寓身世之感于兴亡之叹，此词‘宫阙峥嵘’或暗指清室倾颓，‘独拥’则是遗民心态的深刻写照。”

以上为【临江仙 · 过眼韶华何处也】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