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 · 第三十八则

史达祖【双双燕】（咏燕）："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往，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暗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娥，日日画栏独凭。"

姜夔【暗香】：（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肆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姜夔【疏影】："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杨州。此时对雪遥相忆，送客逢春可自由。幸不折来伤春暮，若为看去乱乡愁。江边一树垂垂发，朝夕催人自白头。"

1. 《水龙吟》：指苏轼的《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咏杨花之作，被誉为咏物绝唱。

2. 邦卿：指南宋词人史达祖，字邦卿，其《双双燕·咏燕》为宋代咏燕名篇。

3. 《双双燕》：史达祖词作，细致刻画双燕春归、筑巢、嬉戏等情状，形神兼备。

4. 白石：指南宋词人姜夔，号白石道人，以清空骚雅著称。

5. 《暗香》《疏影》：姜夔自度曲，均为咏梅词，借梅花寄托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思。

6. 格调虽高：指姜词艺术境界清高，风格雅致，为南宋雅词代表。

7. 无一语道着：意为没有一句话真正说中梅花的实质，形容其描写空泛，未能贴切物象。

8. “江边一树垂垂发”：出自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此时对雪遥相忆，送客逢春可自由？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江边一树垂垂发，朝夕催人自白头。”此句直写梅树开花之景，朴素真切。

9. 视……何如耶：与……相比又怎么样呢？表示质疑与贬抑。

10. 咏物之词：以具体事物为描写对象的词作，要求既绘其形，又传其神。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三十八则】的注释。

本则为王国维对宋代咏物词的艺术评价，集中体现了他“尚实”“求真”的批评标准。他认为咏物词应当“道着”，即准确、生动地描绘出所咏之物的本质特征与神韵，而非徒具空灵高格而脱离物象本身。在这一标准下，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因既写杨花之形神，又寄寓深远情感，被推为典范；史达祖《双双燕》亦能细致描摹燕子情态，故列其次。而姜夔《暗香》《疏影》虽音律精严、意境清冷，却因用典过密、寄托遥深，反使所咏梅花模糊不清，被批评为“无一语道着”。此论凸显了王国维反对南宋词人过度雕琢、追求“隔”境的美学立场，强调文学应“不隔”，直指本真。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三十八则】的评析。

王国维在此则中提出了评判咏物词的核心标准——“道着”，即能否真实、准确、生动地表现所咏之物的特质。他推崇苏轼《水龙吟》，因其不仅写出杨花飘零之态，更通过“似花还似非花”的哲思与“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的拟人抒情，将物性与人情融为一体，达到“物我交融”的境界。史达祖《双双燕》则以工笔细描燕子飞舞、营巢、呢喃之态，充满生活气息，亦属“道着”之作。相比之下，姜夔《暗香》《疏影》虽被誉为“清空骚雅”的典范，然多用典故（如“昭君出塞”“罗浮梦”）、寄托遥深，词意隐晦，梅花形象反而模糊不清。王国维认为此类作品“隔”而不“真”，违背了诗词应“自然真切”的本质。此则批评也反映了他对北宋词“气象宏大”“情感真挚”的偏爱，以及对南宋词“重形式、轻内容”的不满。其观点虽有偏激之处，但强调文学的真实性与直接性，具有深刻启示意义。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三十八则】的赏析。

1. 王国维《人间词话》全书贯穿着“境界说”与“不隔说”，本则正是“不隔”理论在咏物题材中的具体应用，强调语言表达应贴近对象，避免虚浮晦涩。（参见叶嘉莹《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

2. 缪钺指出：“王氏此评，实受其哲学思想影响，重直观、重本体，故厌南宋之雕琢，喜北宋之自然。”（缪钺《诗词散论·论姜夔词》）

3. 夏承焘认为：“白石《暗香》《疏影》二曲，原为感时伤世而作，托物寄意，非专咏梅也。王氏以‘无一语道着’讥之，或未免苛求。”（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

4. 叶嘉莹评曰：“王氏所谓‘道着’，乃指能将外物之形神与内心之情意融合无间。苏轼杨花词正为此类，而白石则偏于象征与寄托，路径不同，未可一概而论。”（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

5. 詹安泰指出：“咏物贵在形神兼备，而尤以传神为主。姜词虽不粘滞于物，然其幽韵冷香，正得梅之神理，未必不如东坡之工。”（詹安泰《宋词散论》）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三十八则】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