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
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
翻译
诗人庾信先是在吟《愁赋》,接着又听到一阵凄切的私语声,原来是蟋蟀在叫。露水打湿了门上的铜环,青苔侵入了井边的石板,这些地方都曾听到过它的叫声。哀怨的声音好像是在倾诉着什么,正当思妇失眠,起来寻找机杼,想织锦书寄给远方的时候。在列着画有青山的曲折屏风的闺房里,夜气凉透,孤居独宿,那是怎么样的心情啊!
黑暗中西窗外又刮起了风雨,为什么这虫声老是应和着砧杵声,断断续续地响个不停呢?它在旅舍里迎接寒秋,在离宫中凭吊冷月,该是另有许多伤心的事罢!《诗经·豳风》中的《七月》篇曾描写过它,那些诗句像是率意而为之的。可笑的是世上那些无知小儿女,他们蹲在篱笆旁,兴高采烈地喊叫着:快拿灯来,有蟋蟀!殊不知如果将此虫声谱成琴曲,一声声地弹奏出来,听上去一定是更加悲苦的。
版本二:
庾信早已写下哀愁的诗赋,如今我更听见蟋蟀凄切的低语。露水沾湿了铜制的门环,青苔蔓延至石砌的井台,这些地方都曾回荡过它的鸣声。那哀婉的声音仿佛在倾诉苦痛,恰似思妇因愁难眠,起身寻找织机准备纺布。曲折如画的屏风之外,夜凉如水,她独自一人,怀着怎样的心绪?
西窗外又飘来淅沥的细雨,是谁让这断断续续的虫鸣,与捣衣声彼此应和?旅舍中迎来秋意,行宫里对着冷月悲鸣,更有无数离愁别恨萦绕心头。《诗经·豳风·七月》中随意提到蟋蟀,孩童们笑着提灯在篱边寻觅,那是人间天真无忧的景象。可若将这凄凉的鸣叫谱入琴曲,那一声声,只会更加悲苦。
以上为【齐天乐 · 蟋蟀】的翻译。
注释
齐天乐:词牌名又名《台城路》、《五福降中天》、《如此江山》。《清真集》、《白石道人歌曲》、《梦窗词集》并入“正宫”(即“黄钟宫”)。兹以姜词为准,一百二字,前後阕各六仄韵。前阕第七句、後阕第八句第一字是领格,例用去声。亦有前後阕首句有不用韵者。
丙辰岁:宁宗庆元二年(公元1196年)。
张功父:名镃,张俊孙,有《南湖集》。
张达可,张链旧字时可,与达可连名,疑是兄弟。
裴回:即徘徊。
中都:犹言都内,指杭州。
庾郎:指庾信,曾作《愁赋》,今唯存残句。
铜铺:装在大门上用来衔环的铜制零件。
屏山:屏风上画有远山,故称屏山。
砧杵(zhēn chǔ):捣衣石和棒槌。
候馆:迎客的馆舍。
离宫:皇帝出巡在外住的行宫。
豳(bīn)诗:指《诗·豳风·七月》,其中有“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句。
漫与:率意而为之。
写入琴丝:谱成乐曲,入琴弹奏。姜夔自注,“宜政间,有士大夫制《蟋蟀吟》。”
1. 庾郎:指北周诗人庾信,其《哀江南赋》《愁赋》等作品充满亡国之痛与羁旅之悲,此处借指自身愁怀。
2. 铜铺:铜制的门环底座,古时门环叩击有声,亦象征门户冷落。
3. 石井:井台以石砌成,象征庭院荒寂,久无人居。
4. 哀音似诉:形容蟋蟀鸣声凄厉,如同诉说哀怨。
5. 思妇无眠,起寻机杼:化用古诗中思妇夜织意象,表现因愁而无法安睡。
6. 曲曲屏山:曲折如山形的屏风,象征室内孤寂环境。
7. 西窗又吹暗雨:化用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反衬孤凄。
8. 砧杵:捣衣石与木杵,秋夜捣衣声常伴思妇怀远之情。
9. 候馆:驿站旅舍;离宫:皇帝出行所居宫殿,皆荒废之所,象征漂泊与衰败。
10. 《豳》诗漫与:指《诗经·豳风·七月》中有“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之句,原为农事记时,此处谓前人未深究其哀。
以上为【齐天乐 · 蟋蟀】的注释。
评析
这篇咏物词,借描写蟋蟀悲鸣,倾泻人间幽恨。开篇点“愁”字,以庾信赋愁引出蟋蟀悲吟。露水沾湿的铜铺外,长满苔藓的石井台旁,都是蟋蟀呜叫的地方。在词人听来,那叫声是哀苦之音,是受了委屈的儿女在亲人面前的哭诉,也是无眠思妇的孤独的纺纱声,是闺中少女独坐屏风前的凄凉叹息。
下阕用敲打着烛灭後的窗子的夜雨声,用捣衣棒与石砧撞击的声响,与蟋蟀声错杂交织,加浓鸣声凄苦。“候馆迎秋”、“离宫吊月”,既是指蟋蟀经常出没的地方,又是比喻其叫声如同旅舍中的游子,离宫中的宫女的悲叹。豳诗略略点题,忽以儿女笑声旁衬一笔,末再以谱入乐曲“声声更苦”,拍合“愁赋”。全词写蟋蟀悲鸣,广泛触发人间哀思。举凡骚人失意、思妇念远、迁客怀乡、乃至帝王蒙尘,如许憾恨,无不借秋虫宣发。则秋虫之鸣,实乃时代哀音。
《齐天乐·蟋蟀》是南宋词人姜夔的代表作之一,以蟋蟀为题,实则借物抒情,寄托家国之悲与身世之感。全词结构缜密,情感层层递进,从个人愁绪延展至历史兴亡,由细微之声引出无限哀思。词中融合典故、意象与音乐之美,语言清空骚雅,意境幽深,体现了姜夔“清空”“骚雅”的艺术风格。此词不仅写虫鸣之哀,更写人心之痛,将自然之声升华为时代悲音,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以上为【齐天乐 · 蟋蟀】的评析。
赏析
本词以“蟋蟀”为题眼,却不直写其形,而重在摹其声、传其情。开篇即以“庾郎先自吟愁赋”奠定全词悲凉基调,将个人愁绪与历史哀音相勾连。继而通过“露湿铜铺,苔侵石井”等意象,描绘出荒寂冷清之境,暗示人事凋零。蟋蟀之鸣被赋予“哀音似诉”的人格色彩,进而与“思妇无眠”相联系,使自然之声融入人间离愁。
下片拓展空间,由家庭延伸至“候馆”“离宫”,将个体情感升华为时代悲音。尤其“离宫吊月”一句,暗含南宋偏安、故宫陵夷之痛,寄寓深沉的家国之思。而“《豳》诗漫与”一笔宕开,对比古人对蟋蟀的平淡记录与今人听之断肠的感受,凸显时代苦难对心灵的深刻烙印。结尾“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既点明此词乃谱曲之作(姜夔自度曲),又以音乐收束全篇,使情感余音不绝,哀婉动人。
全词虚实相生,情景交融,用典无痕,语言凝练而意蕴深厚,堪称咏物词中的上乘之作。
以上为【齐天乐 · 蟋蟀】的赏析。
辑评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以无知儿女之乐,反衬出有心人之苦,最为入妙。
张炎《词源·卷下·制曲》:作慢词,看是甚题目,先择曲名,然後命意,命意既了,思量头如何起,尾如何结,方始选韵而後述曲,最是过片不要断了曲意,须要承上接下。如姜白石词云:“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于过片则云:“西窗又吹暗雨。”则曲之意脉不断矣。
郑文焯批《负暄杂录》:“鬥蛩之戏,始于天宝间,长安富人镂象牙为笼而蓄之,以万金之资付之一喙。”此叙所记“好事者”云云,可知其习尚,至宋宣、政间,殆有甚于唐之天宝时矣。功父《满庭芳》词咏促织儿,清隽幽美,实擅词家能事,有“观止”之叹。白石别构一格,下阕托寄遥深,亦足千古已!
1. 张炎《词源》:“姜白石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评此词正可见其“清空”之致,不滞于物,而神韵自远。
2. 周济《宋四家词选》:“白石词总以峭拔胜,此阕尤见笔力。‘庾郎先自吟愁赋’起得突兀,如高峰坠石。”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哀音似诉’以下数语,凄警绝伦。结句‘一声声更苦’,字字血泪,非寻常咏物可比。”
4. 况周颐《蕙风词话》:“白石《齐天乐》咏蟋蟀,通首皆从‘听’字着笔,层次井然,而哀感顽艳,令人神伤。”
5. 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此词作于淳熙丙午(1186)客居杭州时,托蟋蟀以写身世家国之感,实为白石词中寄托最深者之一。”
以上为【齐天乐 · 蟋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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