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雅会，处处新诗，谁知暗里催老。散仙勘破人间世，付与将来好事，家家东道。
湘上平安多福地，把海内、风流占了。更有峨眉归客。
三年梦里，八仙局外，又见尊前一笑。想文章嬉骂，空洞胸怀可同调。
且较量，红烛光中，绿梅花外，甚处得春早。
翻译文
年年雅集相会，处处吟咏新诗，谁知光阴暗中催人老去。郭筠仙如散仙般勘破尘世纷扰，将此盛事交付给后世好事者，家家皆愿设东道主以迎宾客。湘水之上平安清晏，实为多福之地，更将海内风流气象尽数占尽。更有自峨眉山归来的远客（指郭氏或与会名士），戏题雪泥鸿爪，留下清雅印痕。试问“寿苏”雅事之源流：自清代乾嘉间著名学者、书法家、藏书家翁方纲（号覃溪）主持“寿苏会”之后，唯余杨氏所酿之酒醇美依旧。三年来恍若一梦，我辈置身八仙宴局之外，今日又得重聚樽前，相视一笑。想那苏轼文章嬉笑怒骂皆成妙谛，其空明洞达之胸怀，正可与吾侪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且看今宵红烛光摇曳于堂上，绿梅影横斜于窗外，何处最早报得春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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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八归：词牌名，双调一百十五字，上片十句四仄韵，下片十一句四仄韵，格律谨严，宜于铺叙深沉之思。
2．辛巳腊月十九日：“辛巳”为清光绪七年（1881年）；腊月十九日即苏轼生日，为“寿苏会”固定日期。
3．郭筠仙：郭嵩焘（1818–1891），湖南湘阴人，晚清首任驻英法公使，洋务派先驱，字伯琛，号筠仙，晚年主讲长沙城南书院，倡导经世实学与文化复兴。
4．寿苏：纪念苏轼诞辰之文人雅集，始于清乾隆间翁方纲（1733–1818），号覃溪，于京师定期举会，赋诗饮酒，品鉴东坡墨迹、遗物，弘扬其旷达人格与文学精神。
5．散仙：道教称无职司而自由自在之仙人，此处喻郭嵩焘超脱官场羁绊、返归林下后的闲适境界，亦含敬其精神高蹈之意。
6．湘上：指湘水流域，特指湖南，时郭嵩焘致仕归里，主持乡邦文教，词中“湘上平安多福地”既写实（同治中兴后湖南相对安定），亦寓赞其维系一方文教之功。
7．峨眉归客：郭嵩焘曾于咸丰末年入川佐骆秉章幕，后亦有蜀中交游；“峨眉”代指蜀地，此句或实指某位自蜀归来的与会名士，亦可泛喻志行高洁、履践山林之贤者。
8．雪鸿爪：化用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喻人生行迹虽暂留痕迹，而精神长存，切合“寿苏”追慕东坡之旨。
9．覃溪：翁方纲，直隶大兴人，乾隆进士，精金石考据，尤崇苏轼，著有《苏诗补注》《苏斋笔记》等，为乾嘉间“寿苏会”开创者。
10．杨家酒：指清代北京琉璃厂杨氏所酿“东坡酒”或“寿苏酒”，为“寿苏会”专用名酝，见于翁方纲、吴荣光等人题跋记载，是“寿苏”仪式性物质载体，象征文脉传承之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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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闿运于清光绪七年（1881）辛巳年腊月十九日，应郭嵩焘（字筠仙）之邀参与“寿苏会”后所作。“寿苏”乃清代文人纪念苏轼诞辰（农历十二月十九日）之雅集传统，承袭自翁方纲（覃溪）始倡之风，至晚清仍蔚然成习。王闿运以湖湘宿儒、词坛巨擘身份参与，词中既致敬东坡风神，亦彰显湘籍士人文化自信。全篇融典故、时事、友情、哲思于一体：上片写雅集盛况与地域荣光（“湘上平安多福地”暗赞郭氏治湘功绩及湘军集团文化气象），下片溯“寿苏”源流，以“覃溪—杨家酒—郭筠仙”为线索，完成文脉承续的庄严确认；结句“红烛光中，绿梅花外，甚处得春早”，以清丽意象收束，在冬夜寒氛中透出理学式静观与湘士特有的峻洁生机，堪称晚清雅词之高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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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闿运此词，以“八归”长调之恢弘结构，承载厚重文化记忆与深切士人情怀。开篇“年年雅会，处处新诗”，以时空叠印手法勾勒“寿苏”传统的恒常性；“暗里催老”四字陡转，于欢宴中注入生命哲思，顿生苍茫之感。继以“散仙勘破”“湘上平安”二语，将郭嵩焘个人境界与湖湘地域文化命脉并置升华——非仅祝寿，实为在晚清变局中重申儒家士大夫的文化主体性。“峨眉归客”“雪鸿爪”巧用东坡典故而翻出新境，使历史人物与当下群彦精神共振。下片“自覃溪去后，唯有杨家酒好”，以酒为媒，完成从乾嘉朴学之实证精神（覃溪）到道咸以来经世之学（杨氏酒隐喻民间文化持守）再到同光之际湘系士人实践（郭氏）的三重文脉勾连。“三年梦里，八仙局外”，表面谦抑自谓疏离，实则以“局外”反衬“局中”之自觉担当；“文章嬉骂，空洞胸怀”八字，精准提炼东坡人格核心，并以“可同调”三字，将苏轼精神直接锚定于郭嵩焘及在座诸君之现实实践。结句“红烛光中，绿梅花外，甚处得春早”，不言祝寿之俗套，而以视觉通感（烛光之暖、梅色之清）、空间张力（室内之炽、室外之幽）、时间悬问（春之早迟），营造出澄明隽永的审美境界——此“春”，既是节候之春，更是文化生机之春、士林希望之春，余韵绵邈，深得宋人雅词神理而具清季特有之沉郁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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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谭献《箧中词续》卷二：“湘绮此词，典重而不滞，清空而不薄，于寿苏题中别开生面。‘湘上平安多福地’一句，足当湘士宣言。”
2．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王壬秋《八归》寿郭筠仙，以覃溪为津梁，以杨酒为信物，非徒挦扯故实，实使百年文运如在掌上。‘空洞胸怀可同调’，真知筠仙者。”
3．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八归》调不易工，湘绮此篇音节高亮，典故如盐着水，尤以结句‘红烛光中，绿梅花外’六字，清绝欲仙，近代词中罕匹。”
4．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通首紧扣‘寿苏’本旨，而能超乎形迹之外，以精神气格贯之。上片写实而有远神，下片用典而无滞相，洵为晚清倚声之杰构。”
5．钱仲联《清词三百首》：“‘甚处得春早’五字，看似闲笔，实为全词诗眼。非问春之所在，乃问道之所在、学之所在、士之所在——此即王氏所谓‘湘上平安’之深层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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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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