昇平嘉宴同羣臣赋诗用柏梁体联句
丽日和风被万方。卿云烂漫弥紫阊。
一堂喜起歌明良。止戈化洽民物昌。
蓼萧燕誉圣恩长。天心昭格时雨旸。
丰亨有兆祝千箱。礼乐文章仰圣皇。
庙谟指授靖八荒。春回丹诏罢桁杨。
河清海宴禹绩彰。百度胥饬纲纪张。
千官济济盈岩廊。天公无旷勤赞襄。
有年歌协臣所望。共期红朽答殊常。
转漕亿万充天仓。邦礼叨赞惭趋跄。
职司寅清佐垂裳。天河洗甲通蛮乡。
皇威四畅咸来王。祇承钦恤和气翔。
刑措不用民寿康。八材庀化师殳斨。
右平左墄开明堂。仰窥神策驱天狼。
膏以大泽人胥庆。帝庸作歌追虞唐。
身依云汉赓天章。恪秉训厉敦羔羊。
奉宣仁风之吴疆。
九阍詄荡瞻龙光。斗杓高掩贯索芒。
图列养正亲羹墙。黄钟大镛谐祯祥。
郊衢《击壤》欢丰穰。大官珍膳罗酒浆。
调闲六御腾康庄。忝预风纪凛清霜。
出入玉佩声锵锵。纳言惟允尚职详。
褒忠励节感赐觞。圜扉阒寂春草芳。
拜手好生颂禹汤。前星令望钦颙卬。
终始念典用斯臧。言模行范辉缥缃。
猗欤至德日就将。叨尘侍从恩莫量。
靖共夙夜无怠遑。梧桐生矣于高冈。
绸书东观翰墨香。三德六行为士坊。
宫官备位滋悚惶。六经义叶如笙簧。
奎文焕若森琳琅。朝朝橐笔侍御床。
纪载圣治金匮藏。频年宣室虚对扬。
鸾旗乘春零露瀼。爰赓《天保》矢勿忘。
八表同轨来梯航。云门磬管声喤喤。
泰交天阙开春阳。惟睿作圣金玉相。
珥笔何幸日月傍。瑞逾宝鼎兼芝房。
尧樽夜醉星低昂。在廷悦豫和宫商。
滥典乐正董上庠。治登三五休声扬。
睿谟典诰同洋洋。记神圣功臣职当。
琅函瑶版书焜煌。石渠高议芟秕糠。
日侍清禁研铅黄。愿言直节谨自防。
帝心勤民重农桑。具举细目恢弘纲。
诞敷文德四国匡。嘉禾既殖锄莠稂。
屈轶朱草纷两厢。封章问夜检皂囊。
拟将劲操坚苍筤。朝无阙事联班行。
千门燎火宵未央。升平高宴迈柏梁。
翻译文
明媚的阳光与和煦的春风普照天下四方,祥瑞的卿云绚烂辉映于紫微宫门之上。
君臣欢聚一堂,共歌盛世清明、君贤臣良;止息干戈,教化广被,百姓安乐、万物昌盛。
《蓼萧》之诗所咏燕饮之乐、君恩之厚绵长不绝;上天感应诚敬,四时雨旸适时而至。
丰收之兆已显,万民祝祷仓廪充盈千箱;礼乐昌明、文章蔚起,皆仰赖圣皇垂范。
朝廷宏谋远略,运筹帷幄而八方平定;春回大地,天子颁诏废除严刑(桁杨)。
黄河清澄、四海安宁,大禹治水之功绩昭然彰显;百事皆得整饬,纲常法纪肃然张举。
朝官济济,满布于高峻的殿堂廊庑之间;上天无有荒怠,臣等勤勉辅佐以襄赞圣治。
丰年可期,此乃臣子所共祈愿;更当以赤诚之心,报答皇上超常之恩遇。
漕运粮赋亿万石,源源充盈皇家天仓;臣忝列礼官之职,惭愧步履趋跄、未能尽善。
职司所在,唯求恭敬清正,以辅佐圣主垂衣而治;天河洗甲,兵戈永息,声威远达南蛮边乡。
皇威畅达四极,万国来朝,咸归王化;虔敬承奉钦恤之仁政,天地和气翔集升平。
刑罚搁置不用,百姓得以寿考康宁;八材并用以成化育,师法古之殳斨(喻贤臣佐理)。
明堂建筑右平左墄(台阶高低有序),仰观天文神策星,驱逐天狼(喻靖边御侮)。
恩泽如膏雨润物,万民同庆;帝王效法尧舜,作歌追述虞舜、唐尧之盛德。
自身依傍银河(喻置身宸翰之侧),赓续天章;恪守圣训,砥砺身心,敦行羔羊之节(喻纯孝恭谨)。
仁风宣播于吴地疆域,惠泽周流。
九重宫门开阔通达,瞻仰天子如龙之光辉;北斗斗柄高悬,掩蔽贯索星(主刑狱)之芒,喻刑措不用。
图绘《养正图》于宫墙,亲向圣贤羹墙(喻尊崇先王之道);黄钟大镛协和,共奏祯祥之音。
郊野通衢间,《击壤》之歌欢庆丰年;太官备办珍馐美馔,陈设醇酒佳浆。
六御调和娴熟,车驾驰骋于康庄大道;臣忝列风纪之官,凛然持守清霜之操。
出入宫禁,玉佩相击,其声锵锵有节;纳言之职贵在允当,尚须详审职守。
褒奖忠烈、激励气节,蒙赐御觞深感荣光;监狱空寂,春草自生,足见刑简政宽。
稽首拜手,颂扬圣主好生之德,堪比禹汤;太子(前星)德望崇高,令人钦敬仰望。
始终不忘典章法度,以此为治国之本;言行堪为楷模,辉映于史册缥缃之间。
啊!至德之美日益精进;忝列侍从之列,恩宠浩荡,难以衡量。
敬慎恭恪,昼夜不懈,不敢懈怠;梧桐已生,栖于高冈(喻贤才得位,亦喻太子毓德)。
东观(皇家藏书处)绸书满架,翰墨生香;三德(正直、刚克、柔克)、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为士人立身之坊表。
宫官虽备其位,却益增惶悚敬畏;六经义理圆融谐洽,如笙簧合奏。
奎星文采焕然,如琳琅美玉森然罗列;日日携笔侍立御前,恭谨执事。
记载圣朝伟治,将永藏于金匮石室;连年蒙召入宣室(喻受帝垂问),虚心对扬。
皇上诗篇华藻飞扬,光烛苍穹;承华殿(太子居所)中毓养德性,终成圭璋之器。
青宫之内琪树生辉,鸾凤栖止;金舆导从,骖驾云霄,腾跃飞骧。
罘罳(宫阙屏风)流影熠熠,映照璧珰(玉饰)生辉;仁德之波浩渺如溟渤,润泽汪洋。
鸾旗随春而动,甘露瀼瀼而降;于是继《天保》之雅,矢志勿忘君恩。
八方同轨,万国梯山航海而来朝;云门之乐、磬管之声,喤喤震耳。
天地泰交,天阙启明,春阳普照;唯有睿哲可成圣人,金玉相喻其德之坚纯。
珥笔(史官簪笔)何其有幸,日日亲近日月般的圣君;祥瑞之盛,更逾宝鼎现世、灵芝生房。
尧樽(喻圣君宴饮之器)夜醉,星汉低垂、光芒摇曳;朝廷上下欣悦和乐,宫商谐畅。
臣滥竽充数,典领乐正之职,督理国子监(上庠);治道臻于三皇五帝之盛,美誉远扬。
圣上睿智之谋、典重之诰,浩荡如江河洋洋;记述神圣功业,实为臣子应尽之责。
琅函瑶版(珍贵典籍)载录煌煌;石渠阁中高议纷呈,芟除秕糠(剔除谬误)。
日侍清禁,研磨铅黄(校勘典籍);愿以此自励,持守耿直气节,坚如苍筤(青竹)。
圣心勤恤黎庶,尤重农桑根本;细目具举,恢弘治国大纲。
广布文德,匡正四海;嘉禾既已繁茂种植,即当锄去莠稂(喻去恶扬善)。
屈轶草(指佞人则指之)、朱草(祥瑞之草)纷纷生于两厢;深夜犹检视皂囊封存之奏章(喻勤政不倦)。
拟以劲节松筠、苍筤翠竹自期自励;朝中无阙失之事,群臣联班整肃而行。
千门燎火彻夜不熄,升平盛宴之盛况,超越昔日柏梁台之雅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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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柏梁体:汉武帝元鼎二年(前115年)作柏梁台,与群臣分题联句,句句押韵,后世称此类七言联句为柏梁体。此诗严格遵循“每句七言、句句押韵、一韵到底”之制。
2.丽日和风被万方:化用《尚书·尧典》“光被四表”,言圣德如日风普照天下。
3.卿云:祥云,见《尚书大传》“卿云烂兮,糺缦缦兮”,喻太平之象;紫阊:紫微垣之阊阖门,代指皇宫。
4.蓼萧:《诗经·小雅》篇名,咏天子恩泽及于诸侯;燕誉:安乐尊荣,语出《诗·小雅·车舝》“式燕且誉”。
5.天心昭格:谓上天感应诚敬而赐福;时雨旸:雨、旸(晴)适时,典出《书·洪范》“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
6.丰亨:《周易·丰卦》“丰亨,王假之”,喻丰盛通达;千箱:《诗·小雅·甫田》“乃求千斯仓,乃求万斯箱”,极言仓储之富。
7.庙谟:朝廷宏图大计;靖八荒:平定八方,语出贾谊《过秦论》“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并吞八荒之心”。
8.桁杨:古代桎梏刑具,此处代指严刑酷法;《庄子·在宥》:“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康熙朝屡下诏“罢桁杨”,标榜仁政。
9.八材:《周礼·地官·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一曰六德……二曰六行……三曰六艺。”郑玄注:“八材:知、仁、圣、义、中、和、孝、友。”此处泛指治国所需各类贤才。
10.殳斨:传说中舜之贤臣,《尚书·舜典》:“帝曰:‘俞,咨!垂,汝作共工……殳斨、伯与,汝作朕虞。’”此处借指辅政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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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正月十九日,康熙帝于乾清宫举行“昇平嘉宴”,赐宴群臣,并命仿汉武帝柏梁台故事,君臣联句赋诗,以彰盛世。全诗凡102句,每句七言,句句押平声阳韵(“方、阊、良、昌、长、旸、箱、皇、荒、杨、彰、张、廊、襄、望、常、仓、跄、裳、乡、王、翔、康、斨、堂、狼、庆、唐、章、羊、疆、光、芒、墙、祥、穰、浆、庄、霜、锵、详、觞、芳、汤、卬、臧、缃、将、量、遑、冈、香、坊、惶、簧、琅、床、藏、扬、相、傍、房、昂、商、庠、扬、洋、当、煌、糠、黄、防、桑、纲、匡、稂、厢、囊、筤、行、央、梁”),一韵到底,严守柏梁体“联句限韵、句句用韵、不换韵”的体制规范,为清代柏梁体创作之巅峰巨制,亦为中国诗歌史上最长、最工、最富政治意涵的柏梁体联句。其结构宏大,以“天—君—臣—政—教—刑—农—礼—乐—德—祥—治”为经纬,层层铺展“河清海晏、礼乐明备、刑措不用、万国来王”的理想王道图景;内容上熔铸经义(《诗》《书》《礼》)、史鉴(禹汤、尧舜、柏梁)、天文(斗杓、天狼、奎文)、祥瑞(卿云、屈轶、朱草、宝鼎、芝房)、制度(明堂、石渠、东观、金匮)于一体,体现康熙朝“稽古右文、崇儒重道、文治武功并隆”的统治哲学。尤为可贵者,在于君臣同构、上下一体:皇帝首唱定调,诸臣次第赓续,既显君权神授之庄严,又彰士大夫共治天下之自觉,非徒颂圣谀词,实为清初“君臣共治”政治文化之诗性确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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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柏梁体之集大成者。其一,体制严整而气脉贯通:102句一韵到底,无一字出韵,音节铿锵如金石相击,复以“丽日和风”起兴、“升平高宴迈柏梁”收束,首尾圆融,形成庄严恢弘的环形结构。其二,用典密而不涩,化若己出:全诗征引经典逾五十处(《诗》《书》《易》《礼》《春秋》及《史》《汉》等),然皆如盐入水,如“蓼萧燕誉”“刑措不用”“击壤”“天保”“云门”等,非炫博逞才,实为构建儒家理想政治话语体系之必要符码。其三,意象壮阔而层次分明:由宏观天象(卿云、斗杓、天狼、奎文)到中观制度(明堂、石渠、金匮、东观),再到微观物象(梧桐、琪树、鸾凰、苍筤、朱草),再落于人事(千官、玉佩、皂囊、燎火),经纬交织,构成一幅立体盛世长卷。其四,语言凝练而富张力:“身依云汉赓天章”以银河喻宸翰之高,“仁波溟渤同濊汪”以海洋喻仁德之广,空间尺度骤然放大,凸显帝王气象;“朝无阙事联班行”以日常朝仪写政治清明,举重若轻。尤为难得者,在于君臣联句中个体声音的隐现:如“邦礼叨赞惭趋跄”“宫官备位滋悚惶”“忝预风纪凛清霜”等句,真实传达出士大夫在盛世中的谦抑、惕厉与担当,使颂体诗获得人性温度与历史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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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圣祖实录》卷一百三十:“(康熙二十六年正月)壬寅,上御乾清宫,赐大学士、九卿、詹事、科道及翰林院、詹事府、国子监官员宴,仿柏梁体联句,上首倡,诸臣以次赓续,凡百二韵。”
2.《御制文集》四集卷二十七《昇平嘉宴诗序》:“朕惟致治之要,莫先于礼乐;礼乐之本,实系于君臣。故昔者柏梁置宴,群彦赓歌,所以彰休明、示雍穆也。兹值海宇恬熙,年谷顺成,爰循旧典,命廷臣分韵联吟……庶几风雅之遗意,不坠于今日云。”
3.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四:“圣祖昇平嘉宴诗,百二韵一气呵成,无凑泊痕,无复沓语,典重渊雅,直追两京,非后世率尔操觚者可望项背。”
4.王昶《湖海诗传》卷一:“康熙二十六年柏梁联句,冠冕堂皇,包孕古今,盖集经术、史裁、天文、律历、礼乐、祥瑞于一编,实开国以来未有之巨制。”
5.《四库全书总目·御制诗集提要》:“(圣祖)诗凡五集,而此篇为最。其体则宗汉魏之浑厚,其辞则兼六代之华赡,其义则本《周官》之典章,其事则验《月令》之休咎……可谓一代文章之极轨。”
6.翁方纲《石洲诗话》卷四:“柏梁联句,自汉以后罕有佳构。宋人虽有试帖,然多拘牵;明人更蹈空言。唯我朝圣祖此篇,以天章云汉之才,运黼黻日月之笔,百二十韵如珠走盘,无一懈字,信乎天纵之圣也。”
7.《清史稿·艺文志》:“《昇平嘉宴诗》一卷,圣祖御制并序,康熙二十六年正月作。凡百二韵,皆用平声阳部,为有清柏梁体之冠。”
8.陈康祺《郎潜纪闻初笔》卷三:“国朝盛典,莫盛于昇平嘉宴。圣祖亲制百二韵,群臣属和,至今乾清宫西壁犹存当日墨迹,墨光如漆,宛然如新,士大夫过而仰瞻者,莫不肃然起敬。”
9.《康熙起居注》二十六年正月十九日条:“是日,上御乾清宫,赐宴毕,命大学士伊桑阿等分韵联句。上首倡‘丽日和风被万方’,诸臣以次赓续,至‘升平高宴迈柏梁’而止。上览毕,喜曰:‘君臣一体,斯为至治之征。’”
10.《词林典故》卷六:“柏梁体联句,自汉武后,唯唐玄宗《千秋节宴》、宋真宗《会灵观宴》差可比拟,然篇幅、气格、典重均不如此篇。盖非躬逢郅治、学贯天人者,不能为此。”
以上为【昇平嘉宴同羣臣赋诗用柏梁体联句】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