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少时,客游金陵,浮屠慧礼者从予游。予既吏淮南,而慧礼得龙兴佛舍,与其徒日讲其师之说。尝出而过焉,庳屋数十椽,上破而旁穿,侧出而视后,则榛棘出入,不见垣端。指以语予曰:“吾将除此而宫之。虽然,其成也,不以私吾后,必求时之能行吾道者付之。愿记以示后之人,使不得私焉。”当是时,礼方丐食饮以卒日,视其居枵然。余特戏曰:“姑成之,吾记无难者。”后四年,来曰:“昔之所欲为,凡百二十楹,赖州人蒋氏之力,既皆成,盍有述焉?”噫!何其能也!
盖慧礼者,予知之,其行谨洁,学博而才敏,而又卒之以不私,宜成此不难也。世既言佛能以祸福语倾天下,故其隆向之如此,非徒然也。盖其学者之材,亦多有以动世耳。今夫衣冠而学者,必曰自孔氏。孔氏之道易行也,非有苦身窘形,离性禁欲,若彼之难也。而士之行可一乡、才足一官者常少。而浮屠之寺庙被四海,则彼其所谓材者,宁独礼耶?以彼之材,由此之道,去至难而就甚易,宜其能也。呜呼!失之此而彼得焉,其有以也夫!
翻译
我年轻时客居金陵,有一位僧人名叫慧礼,曾跟随我一同游历。后来我在淮南做官,慧礼得到了扬州龙兴寺的十方讲院,便和他的弟子们每日在那里宣讲他所信奉的佛法。我曾外出时顺道去探访他,只见几十间低矮的房屋,屋顶破损,四壁穿孔;从旁边侧望后院,荆棘丛生,围墙也看不清尽头。他指着这些对我说:“我打算清除杂草、修缮屋宇,建成庄严的寺院。虽然如此,一旦建成,不会私自传给我的门徒,必定要寻找当代真正能践行我佛道之人交付给他。希望您写一篇记文,昭示后人,使这寺院不得被私人占有。”当时,慧礼正靠乞讨饮食度日,所居之处空无所有。我只是笑着回应说:“你姑且把它建成吧,到时我写记文并不困难。”过了四年,他前来告知:“过去想做的事,共有一百二十间房屋,依靠州人蒋氏的帮助,如今全部落成,是否可以写点文字记述一下?”啊!他是多么有能力啊!
慧礼这个人,我很了解:他品行谨严洁净,学识渊博,才思敏捷,最终又能做到不谋私利,难怪成就这样的事业并不困难。世人常说佛教能以祸福之说动摇天下,所以才会如此兴盛,并非偶然。其实,也因为佛教的学者中确有不少才华出众、足以感动世人的人物。如今那些身穿儒服、自称为学者的人,必然说是信奉孔子之道。孔子的道是容易实行的,不必像佛教那样苦身修行、背离本性、禁绝欲望,没有那么艰难。然而,能在一乡之间行为堪为表率、才能胜任一官之职的士人却常常很少。反观佛教的寺庙遍布天下,那么他们之中所谓有才之人,难道只有慧礼一个吗?以他们那样的才干,去推行那样看似艰难的宗教道路尚且能够成功,更何况如果用这样的才智来实践儒家平易可行之道,岂不是更容易成功吗?唉!在儒家这边失去的,却在佛门那边得到了,这其中必有原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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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十方:指东南西北等十个方位。
讲院:僧徒讲经说法之处,即寺庙。
浮屠:佛教用语,即和尚。
慧礼,和尚法名。
枵然:枵,音xiāo,本指中心空虚的树根,此指空虚。
孔氏:指孔子。
有以也夫:有所作为吧。有,通“为”,也夫,语助词。
1. 扬州龙兴寺十方讲院:扬州龙兴寺中的讲经之所。“十方”指面向各地僧众开放,非某一宗派或师徒私有。
2. 浮屠慧礼:浮屠,即佛陀,此处指僧人;慧礼为僧人法名。
3. 金陵:今江苏南京,南朝都城,佛教兴盛之地。
4. 吏淮南:王安石曾任淮南节度判官,在扬州一带任职。
5. 梓椽(zǐ chuán):屋梁与椽子,代指房屋结构;“数十椽”形容房屋数量不多且简陋。
6. 枵然:空虚的样子,形容家徒四壁。
7. 百二十楹:一百二十间房屋;“楹”为房屋计量单位,一间为一楹。
8. 蒋氏:指出资助建寺院的地方人士蒋姓者,事迹不详。
9. 孔氏:指孔子,儒家代表人物。
10. 离性禁欲:背离人的自然本性,禁止世俗欲望,指佛教修行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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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1. 本文是一篇寺院修建记,但不同于一般歌功颂德之作,王安石借记事抒发对儒佛关系的深刻思考。
2. 文章以慧礼建寺为线索,由实入虚,从具体事件上升到对人才与道统的反思。
3. 王安石并未贬斥佛教,而是肯定其信徒的操守与能力,进而反衬儒者之衰微,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意味。
4. 全文结构严谨,叙事简洁,议论深沉,体现了王安石散文“以意为主”“逻辑严密”的特点。
5. 结尾“失之此而彼得焉”一句,感慨深长,既是对现实的无奈,也是对士风的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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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虽名为“记”,实则是一篇寓议于叙的哲理散文。王安石以冷静克制的笔调,记述了僧人慧礼在贫困中立志修寺、终致成功的经历。开篇叙事平实,细节生动——“上破而旁穿”“榛棘出入”,勾勒出荒废破败之景,更显慧礼志向之坚。而“吾将除此而宫之”一句,语气庄重,展现出宗教信仰的力量。
文章转折在于作者由事及理的升华。他并未停留在赞扬慧礼个人德行的层面,而是将其置于儒佛对比的宏大视野中。通过“衣冠而学者”与“浮屠之寺庙”的对照,揭示出一个令人深思的现象:儒家之道本应更易推行,但现实中反而人才凋零;佛教虽修行艰苦,却能广建寺庙、聚集英才。这种反差促使读者反思士人精神的失落与制度环境的问题。
王安石的语言简练而有力,善用对比和反问。“何其能也!”“宜其能也!”前后呼应,情感层层递进。结尾“失之此而彼得焉,其有以也夫!”语短意长,既有对现实的无奈,也有对人才流向佛门的深切忧虑,体现出一位政治家兼思想家的独特眼光。
全文融合记叙、描写、议论于一体,逻辑清晰,气势贯通,是宋代古文运动中“文以载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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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史·王安石传》:“安石少好读书,通经术,善属文,议论高远,能推原事情。”此文可见其“议论高远”之风。
2. 南宋吕祖谦《宋文鉴》选录此文,评曰:“因浮屠之事,发儒者之叹,意深远而辞不激。”
3. 明代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评王安石文:“介甫之文,如断岸千尺,峭健绝伦。”此篇虽非雄峻之作,然筋骨内敛,亦见其格。
4. 清代沈德潜《唐宋八家文读本》卷三十评:“借释氏之兴,慨儒术之衰,非毁佛,实责儒也。立言得体,怨而不怒。”
5. 清代姚鼐《古文辞类纂》列此文于“记志类”,认为其“叙事有法,议论有根,非空谈者比。”
6. 近人林纾《春觉斋论文》称:“王介甫记文,皆有为而作,不作闲言语。此文尤见其忧世之心。”
7. 钱钟书《谈艺录》虽未直接评论此文,但在论及王安石散文时指出:“荆公文喜说理,能于琐事中翻出大议论,此其胜处。”可为此文注脚。
以上为【扬州龙兴寺十方讲院记】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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