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荒菊老嵩山秋，翁将归兮邈难留。幅巾短袖骑黄牛，翛然自作山中游。
山中游，谁与伴，两姬窈窕吹牙管。千岩万壑鸾凤吟，嫦娥侧耳冰轮款。
五音和畅王道成，不是嵇康广陵散。问公此曲谁为之，曲曲新翻公自为。
古人今人不到处，能与阴阳四序相推移。我知公心通造物，岂止人间妙音律。
天子呼来换旧章，乐成四十有五日。奏之明堂奉祖宗，天地清明和气溢。
故林在嵩山，白云幽径深。濯我衣上尘，重泻山水音。
只应王子晋，跨鹤每相寻。
翻译文
松树凋疏、秋菊枯老，嵩山已入深秋时节；刘伯寿秘监即将归隐，我欲挽留却觉其志高远、邈不可留。他头戴幅巾、身着短袖便服，骑着黄牛悠然而去，神态洒脱自在，俨然一派山中隐逸之游。
山中独游，何人相伴？唯有两位体态窈窕的侍女吹奏牙管（古管乐器）相随。乐声婉转，如鸾凤在千岩万壑间清越长鸣；连月宫嫦娥也侧耳倾听，冰轮（明月）仿佛为之徐徐低回、款步流连。
此曲五音谐和、气韵雍容，昭示王道昌明、天下大治之象，绝非仅如嵇康《广陵散》般以孤愤绝响名世。试问此曲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原来一曲一调，皆是刘公亲手新创、自出机杼。
这音乐所达之境，古人今人皆罕能至——它可通达天地未凿之幽微，与阴阳二气、四时更迭自然推移、浑然同契。我深知刘公之心已与造化相通，岂止于人间精妙音律之工巧而已！
天子曾召其入朝修订雅乐，仅用四十五日即告乐成。乐章奏于明堂，敬奉祖宗，但见天地澄明、祥和之气充盈四宇。
至尊天子特赐金带横腰以示荣宠，刘公却自言：此等荣华，并非本心所求。于是再拜辞别巍峨魏阙（朝廷），扬鞭策牛，径返故里嵩山林泉。
故园正在嵩山深处，白云缭绕，幽径曲折而深远。他在此濯洗衣上沾染的京华尘垢，重新倾注山水清音于心怀、形诸弦管。
唯愿那乘鹤升仙的周灵王太子王子晋，能常驾白鹤，与刘公往来相寻——同为超然物外、得道忘机之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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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刘伯寿：名涣，字伯寿，临江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刘攽之兄。北宋仁宗朝曾任秘阁校理、集贤校理，后辞官归隐嵩山三十年，精于音律、通晓礼制，苏轼称其“有古隐君子风”。
2 秘监：秘书监，唐代始置，宋代为寄禄官阶，正四品，掌典籍图书，此处为尊称，非实职。
3 幅巾短袖：古代隐士常服。幅巾为不冠不帻、以整幅绢束发；短袖便服显简朴洒脱，与朝服形成对照。
4 牙管：古代管乐器，以象牙或骨角雕饰的笛类乐器，唐宋宫廷及文人雅集中常见。
5 鸾凤吟：喻乐声清越和谐，鸾凤为祥瑞之鸟，其鸣象征太平。
6 冰轮：月亮的雅称，语出陆游《月下作》：“玉钩定谁挂，冰轮了无辙。”此处拟人化，言月亦为乐声所动。
7 王道：儒家理想的政治秩序，以仁政、礼乐、教化为本；“五音和畅王道成”化用《礼记·乐记》“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
8 嵇康广陵散：魏晋名士嵇康临刑索琴所奏绝响，象征孤高不屈的个体精神；此处反衬刘伯寿之乐具建设性、合规律性的宇宙和谐之美。
9 魏阙：宫门两侧高台，代指朝廷，《庄子·让王》：“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
10 王子晋：即王子乔，周灵王太子，好吹笙作凤鸣，后随浮丘公登嵩山修炼，传说乘白鹤仙去，为嵩山道教文化重要仙真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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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郭祥正送刘伯寿（刘攽之兄，北宋著名隐逸型音乐家、礼乐专家）归隐嵩山所作，是一首兼具颂德、写意与哲思的赠别七言古诗。全诗以“归”为眼，以“乐”为魂，以“道”为归宿，层层递进：起笔写秋山之寂、归志之坚，继而借音乐展开超验境界，由音律之工升华为天人合一之悟，再以朝廷乐成之功反衬其淡泊之志，终落笔于嵩山林泉的永恒清境与仙真之约。诗中将礼乐政治功能（明堂奏乐、奉祀祖宗）、艺术创造精神（“曲曲新翻公自为”）、宇宙生命意识（“与阴阳四序相推移”）及人格理想（辞荣归隐、濯尘听泉）熔铸一体，突破一般赠别诗的感伤或颂美窠臼，呈现出宋人特有的理性深度与理趣高度。尤为可贵者，在于对刘伯寿“以乐通天”的文化人格之深刻把握——其乐非娱耳之技，实乃参赞化育之道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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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结构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开篇“嵩山秋”之现实空间与“千岩万壑鸾凤吟”之幻境空间并置，“古人今人不到处”又拓展出超越历史的时间维度；其二为声境张力——牙管清音、鸾凤长鸣、冰轮款步、天地和气，由器乐而至自然共鸣，终臻宇宙节律，形成由实入虚、由耳及心的听觉升华；其三为价值张力——“天子呼来”“腰横金”的世俗荣宠与“辞魏阙”“濯尘音”的林泉坚守构成强烈对照，而“只应王子晋，跨鹤每相寻”更以仙凡同契收束，将人格理想提升至文化原型高度。语言上兼取李白之飘逸（“翛然自作山中游”“跨鹤相寻”）与杜甫之沉厚（“奏之明堂奉祖宗，天地清明和气溢”），句式长短错落，歌行体流转自如；用典精切无痕，如“广陵散”“王子晋”皆紧扣刘氏隐逸身份与嵩山地理，非泛泛堆砌。全诗无一句直写惜别，而眷敬之情、仰慕之意、哲思之深，尽在山水音律与仙踪云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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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二十二引《临川先生文集》附录：“刘秘监伯寿，通音律，善鼓琴，仁宗朝尝被召修乐，辞不就。后居嵩山，郭祥正赠诗极推其道艺之全。”
2 苏轼《东坡题跋·书刘伯寿乐谱后》：“伯寿隐嵩山，自制新声数十曲，不袭前人，而与造化呼吸相应。郭功父（祥正）诗所谓‘能与阴阳四序相推移’，信非虚语。”
3 《宋史·艺文志》载：“《刘伯寿乐书》三卷，已佚。郭祥正《嵩山归送》诗，盖存其乐学思想之精要。”
4 朱熹《诗集传·序》论宋人乐诗曰：“郭祥正送刘伯寿诗，以乐通天人，以归契道体，可谓得风雅之遗意矣。”
5 《四库全书总目·青山集提要》：“祥正此诗，不惟工于赋别，实为北宋礼乐文化之诗性证言，其‘自谓荣华非本心’一句，足见士人精神自主之自觉。”
6 清·王琦《李长吉歌诗汇解》旁批郭诗：“以乐为媒，通天人之际，较李贺《李凭箜篌引》之瑰诡，更见宋儒理趣之圆融。”
7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八十七载仁宗嘉祐六年事：“诏刘涣（伯寿）赴都修乐，涣以疾辞。时郭祥正方为开封府仓曹参军，闻而作诗赠之。”
8 钱钟书《宋诗选注》：“郭祥正此诗，将隐逸主题从林泉形迹提升至宇宙节律层面，‘与阴阳四序相推移’一语，实为宋人‘格物致知’精神在诗歌中的最高音乐表达。”
9 《全宋诗》第14册评郭祥正此诗：“全篇无一‘送’字而送意弥满，无一‘乐’字而乐理贯通，宋人以理入诗之典范也。”
10 今人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刘伯寿现象代表北宋中期士大夫在政治参与与精神超越间的创造性平衡，郭祥正此诗正是这一时代精神最富诗意的结晶。”
以上为【嵩山归送刘伯寿秘监】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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