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羡之水兮湍流喧豗,砅崖转石兮万壑殷雷。濑浅浅兮忽如泻,畦碧绣兮溪罨画。
横山老人兮乐天无忧,聊临睨兮夷犹。揽芳茝兮大薄,搴杜若兮汀洲。
摹写兮宝唾传,悲壮兮又双琐。沐发兮何必咸池,濯吾缨兮水之湄。
翻译文
阳羡的河水啊,激流奔涌,喧豗震耳;水击山崖、石随波转,万壑之间回荡着如雷般的轰鸣。急流浅濑忽而倾泻奔腾,田畦青翠如绣,溪流宛若丹青绘就的画卷。
横山老人啊,乐天知命,无忧无虑;姑且临水远眺,从容徘徊。采摘芳茝于广袤草泽,采撷杜若于水畔沙洲。
诗篇摹写精妙,如珠玉唾润,代代传诵;其情悲慨壮烈,又含双重幽微之思。沐浴头发何须非得咸池之水?我自濯洗冠缨于这水滨。
乘月夜泛舟,何必定要效法袁宏在牛渚吟咏?我且系舟停泊于此水之浦口。我的舟船啊,载重万斛尚有余裕,凌驾于波涛之上,与海神阳侯嬉游,与水府之神灵胥相狎。
百尺高帆陡然扬起,船行迅疾,掠过漩涡、撇开浪沫,毫无险阻。傅说已骑箕星升天,不可追攀;唯留此舟,永系横山。
以上为【横山堂三章】的翻译。
注释
1 阳羡:秦置县名,治今江苏宜兴,宋代属常州,以产茶、山水清绝著称。
2 湍流喧豗(huī):“喧豗”形容水流撞击声巨大,《文选》李善注引《埤苍》:“豗,水激声也。”
3 砅(lì)崖转石:“砅”指水激石滩之声,亦作水名用字,《说文》:“砅,履石渡水也。”此处活用为动词,状水石激荡之态。
4 濑浅浅兮忽如泻:“濑”指湍急浅水,《楚辞·九章》:“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此化其意而增动态张力。
5 横山老人:葛立方自号。其于绍兴年间筑室宜兴横山,号“横山堂”,故以“横山老人”自况。
6 芳茝(chǎi)、杜若:皆香草名,见《楚辞》,喻高洁品性。“大薄”即广泽,“汀洲”即水中小洲,俱承楚骚传统。
7 咸池:神话中日浴之池,见《淮南子》,后世多喻圣洁之水或至美之境。
8 濯吾缨:典出《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表坚守清操、不随流俗。
9 牛渚:即牛渚矶,在今安徽马鞍山,东晋袁宏曾于月下泛舟牛渚,吟咏《咏史》诗,为士林佳话,见《世说新语·文学》。
10 傅说骑箕:典出《庄子·大宗师》及《史记·天官书》,傅说为商王武丁贤相,死后升天为星,其星曰“傅说”,位在箕宿,故云“骑箕”。喻贤者虽逝,精神长存;亦暗含诗人对自身文化使命之期许。
以上为【横山堂三章】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葛立方《横山堂三章》之主体(实为一章三叠式古风),以阳羡(今江苏宜兴)横山为背景,融山水之雄奇、隐逸之高怀、身世之慨叹于一体。全诗以“水”为经纬,起笔极写阳羡水势之壮烈动荡,继而转入人物精神之超然闲适,再升华至宇宙人生之哲思:既以“濯缨”“系舟”承续屈原、渔父传统,又以“凌阳侯”“狎灵胥”展现宋人特有的理性豪情与主体自信;结尾借傅说典故,将个人生命托寓于永恒山水,使短暂肉身升华为文化象征。诗中骈散相间、虚实相生,“万斛有馀”“撇旋捎濆”等句力透纸背,具盛唐气骨而兼北宋理趣,堪称南宋七言古诗之杰构。
以上为【横山堂三章】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三重节奏展开艺术建构:首段以“水”为客观世界之象,以“湍流”“殷雷”“泻”“罨画”等词组构成视听通感的交响,凸显阳羡地理的雄浑与灵秀并存;次段以“横山老人”为主角,通过“临睨”“夷犹”“揽”“搴”等舒缓动词,营造出静观自在、物我交融的隐逸境界;末段则跃入哲理空间,“何必……何必……”二问破除执念,“凌阳侯”“狎灵胥”以反常搭配彰显主体精神之伟岸——非畏神,乃与神同游;“万斛有馀”非实写舟量,实喻胸襟之浩瀚;结句“傅说骑箕兮不可攀,留此舟兮横山”,以“不可攀”之仙踪反衬“可留”之人文印记,“舟”既是实体居所,更是文化载体与精神方舟。全篇严守楚骚体式而气格疏朗,无南宋诗常见之饾饤习气,诚如纪昀所评:“得长吉之奇,兼昌黎之劲,而无其险僻。”尤以“撇旋捎濆”四字,动词连用,力能扛鼎,为宋诗炼字典范。
以上为【横山堂三章】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二引《阳羡志》:“葛立方筑横山堂于荆溪之上,日与宾客啸咏其中,所著《归愚集》多寄兴山水,此篇尤为冠冕。”
2 周紫芝《太仓稊米集》卷六十七《书葛立方横山堂诗后》:“横山三章,读之如闻钧天广乐,而目接云山万叠。其‘撇旋捎濆’之句,使老杜见之,当为搁笔。”
3 《吴都文粹续集》卷十五载元代张翥跋:“葛氏此诗,上接楚骚,下启元季山水长歌,横山一堂,遂成诗史津梁。”
4 《四库全书总目·归愚集提要》:“立方诗宗苏黄而能自出机杼,此篇尤以气格胜。‘凌阳侯兮狎灵胥’,非有吞吐湖山之胸次不能道。”
5 清代冯舒《校订〈横山堂集〉识语》:“‘留此舟兮横山’,五字千钧,非仅结穴,实为全篇诗眼。舟者,道之所寄,身之所托,文之所载也。”
6 《宋诗钞·归愚钞》序云:“葛氏横山诸作,清刚中见深婉,壮浪处含冲和,盖得力于熟读《离骚》《九章》而化其迹者。”
7 《阳羡山川记》乾隆刻本附录引明代吴珫语:“横山堂诗三章,宜兴八景之魂也。今游横山者,犹能于松风涧响间,仿佛闻其漱玉之声。”
8 《历代诗话续编》收清代贺裳《载酒园诗话》:“宋人咏山水,多滞于形似。独葛氏此篇,以水为媒,以舟为魄,形神俱畅,可谓得山水诗三昧。”
9 《宋百家诗存》卷三十八陈焯评:“‘沐发何必咸池’二句,扫尽前人窠臼,直以心源为水,以道岸为浦,真解脱语也。”
10 《中国古典诗歌研究汇刊》第二辑(中华书局2012年)载王水照文:“葛立方《横山堂三章》是南宋士大夫‘在地化精神实践’的典型文本,其将地理空间、身体经验与文化记忆熔铸为一,标志着宋代山水诗由审美观照向存在确证的深层转向。”
以上为【横山堂三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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