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谓九华远,吾身未尝詹。
唱篇每起予,予口安能钳。
忆在秋浦北,空江上新蟾。
光洁写一镜,回环两堤奁。
露坐引衣襋,风行攲帽檐。
维舟当此时,巨细得尽瞻。
试尝论大略,次乃述微纤。
此山广以深,包畜万物兼。
嘘云吐雾雨,生育靡不渐。
巍然如九皇,德泽四海沾。
此山相后先,各出群峰尖。
毅然如九官,罗立在堂廉。
挺身百辟上,附丽无奸憸。
此山高且寒,五月不觉炎。
草树萋已绿,冰霜尚涵淹。
颓然如九老,白发连苍髯。
此山当无云,秀色郁以添。
姹然如九女,靓饰出重帘。
佩环与巾裙,绀玉青纨缣。
远之妍西施,近或丑无盐。
变态不可穷,诗者徒呫呫。
我初勇一往,役世难安恬。
浪荒不走职,民瘼当谁砭。
乖离今数旬,梦想欲窥觇。
自期得所如,何啻释囚钳。
念昔太白巅,下视海日暹。
岂其仁智心,山水固所潜。
男儿有所学,进退不在占。
功名苟不谐,廊庙等闾阎。
况乃抡椽杙,其谁辨楩楠。
归欤岩崖居,料理带与签。
得石坐兀兀,逢泉饮厌厌。
取舍断在独,岂必询谋佥。
子语实慰我,宁殊邑中黔。
玉枝将在山,当倚以葭蒹。
诗力我已屈,锋铓子犹铦。
扶伤更一战,语汝其无谦。
翻译
谁说九华山遥远呢?我却从未真正亲近过它。
你的诗篇每每启发我,让我无法沉默不语。
回想当年我在秋浦之北,江上初升的新月如镜般明净。
清光洒落,如同将天地映成一面镜子,两岸回环如妆奁。
露宿时牵紧衣襟,风中行走帽子歪斜。
就在这停船之时,无论巨细都能尽收眼底。
试论其大体风貌,再细述其微妙之处。
此山广阔而深邃,包容万物无所不蓄。
吐纳云雾,化为雨露,孕育生命润泽无边。
巍峨如九位帝王,恩德遍及四海。
群峰前后错落,各具形态,如众峰之首。
坚毅挺立,宛如九位贤臣,整齐排列于朝廷之上。
在百官之中卓然独立,身边没有奸邪小人依附。
此山高峻而清寒,即使五月也不觉炎热。
草木茂盛已绿,冰霜仍残留未消。
苍老如九位老者,白发与胡须皆如银霜覆盖。
当无云笼罩时,山色秀美更增几分。
美丽如九位女子,从重重帘幕中优雅而出。
佩戴玉饰,身着裙裳,色彩绚丽如青玉与薄绢。
远看如西施般妍丽,近观或似无盐般丑陋。
形态变化无穷,诗人只能徒然吟咏。
我当初曾决心前往,却被世俗事务所困不得安宁。
荒废职守,百姓疾苦,又该由谁来针砭救治?
如今离别已数十日,梦中也渴望一睹其容。
期望能实现心愿,何止如解脱囚禁之钳。
忆昔登太白峰顶,俯视海上日出辉煌。
昔日游天柱山,鞋底还沾着苔藓。
如同强健之人饱食,屡次享用也终会满足。
为何还要向往攀登跋涉,虽疲惫却不以为意?
难道真是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本心使然?
男儿所学在于修养,进退不取决于占卜。
若功名不能成就,庙堂与街巷并无差别。
何况选拔人才如同挑选屋椽,谁能辨识良材楩楠?
归去吧,隐居于岩崖之间,整理好行装与竹杖。
得石则静坐冥想,遇泉便畅饮至饱足。
取舍只凭自己决断,何必事事征询他人意见。
你的话语实在安慰了我,与乡野百姓并无不同。
玉枝虽藏于山中,终将依靠蒹葭衬托。
我的诗力已竭,而你的锋芒依旧锐利。
让我们再扶伤奋战一次,告诉你不必谦让。
以上为【和平甫舟中望九华山二首】的翻译。
注释
1. 和平甫:指曾巩,字子固,号南丰先生,平甫为其弟曾布之字,此处或为误记或泛称曾氏兄弟,学界多认为实指曾巩。
2. 九华山:位于今安徽省池州市青阳县境内,为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以奇峰叠翠著称。
3. 未尝詹:未曾亲近、登临。“詹”通“瞻”,有接近、仰望之意。
4. 唱篇每起予:指曾巩先作诗相赠,引发自己和诗之兴。“起予”出自《论语·八佾》:“起予者商也。”意为启发我。
5. 秋浦:唐代李白曾游历并作《秋浦歌十七首》,地在今安徽贵池一带,邻近九华山。
6. 回环两堤奁:比喻月光照耀下江面如镜,两岸如打开的妆匣。“奁”即古代妇女梳妆用的镜匣。
7. 衣襋:衣领与衣带,引申为整衣动作,表现夜凉露重。
8. 维舟:系船停泊。
9. 嘘云吐雾雨:形容山高气盛,能生云致雨,体现其孕育万物之功。
10. 九皇、九官、九老、九女:均为比喻,分别象征帝王、贤臣、长者、美人,借以描写九华诸峰各异其态而又和谐统一的整体形象。
以上为【和平甫舟中望九华山二首】的注释。
评析
王安石《和平甫舟中望九华山二首》是宋代山水诗中的佳作,体现了其哲理思辨与自然审美相结合的特点。此诗并非单纯写景,而是借九华山之形貌,抒发政治抱负、人生志趣与哲学思考。诗人通过对山势的多角度描绘——或比作九皇、九官、九老、九女,赋予其人格化象征,既展现山之壮美,又暗喻理想社会秩序与君子品格。全诗结构严谨,由景入情,由情入理,层层递进,最终归结于“取舍断在独”的独立人格追求和对友人曾巩(平甫)诗才的推崇。语言雄浑而不失细腻,用典贴切,气势恢宏,充分展现了王安石作为政治家诗人特有的胸襟与风骨。
以上为【和平甫舟中望九华山二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采用五言古体,长达七十余句,气势磅礴,结构严密。开篇即以反问破题:“谁谓九华远,吾身未尝詹”,点出虽久闻其名却未曾亲履的遗憾,随即转入对友人诗作的回应,自然引出下文。中间大段描写九华山之气象万千,运用多重比喻:以“九皇”状其尊贵,“九官”显其秩序,“九老”绘其苍劲,“九女”写其秀美,层层铺展,极尽想象之能事。这种拟人化的手法不仅增强了艺术感染力,更深层地寄托了诗人对理想政治格局与士人精神的向往。
诗中“草树萋已绿,冰霜尚涵淹”一句尤为精妙,写出高山气候特征的同时,亦暗喻道德操守之坚守——虽处炎夏时节,内心仍保清冷节操。后半部分转为自省与议论,由山水之乐联想到仕途责任:“民瘼当谁砭”“功名苟不谐,廊庙等闾阎”,表现出王安石一贯的经世情怀。结尾处“诗力我已屈,锋铓子犹铦”坦承才力不及对方,却又鼓励再战,既见谦逊,又显豪气,体现出宋代文人间真挚而高雅的交谊。
全诗融写景、抒情、说理于一体,既有山水之美,又有哲思之深,堪称宋诗“以文为诗、以理入诗”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和平甫舟中望九华山二首】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十五引蔡绦《西清诗话》:“荆公律诗工,古诗尤高远萧散,如《望九华》诸作,皆超然有出尘之想。”
2. 《沧浪诗话·诗评》严羽:“王荆公体,高迈不群,然间有俚俗语杂其中;如《九华山》诗,气象阔大,而辞不免于堆垛。”
3. 《唐宋诗举要》高步瀛评:“此诗博喻连类,纵横排奡,盖借山以寓志,非徒模山范水者比。其称‘取舍断在独’,正荆公平生立身行己之本。”
4. 《宋诗钞·临川集钞》吴之振评:“雄肆跌宕,几于包罗万象,殆所谓‘驱驾万象,斡运造化’者欤?”
5. 《历代诗话》何文焕按:“荆公此作,设譬层出,几于穷形尽相,然终不离乎理义之中,可谓善言山者矣。”
以上为【和平甫舟中望九华山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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