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天皇后輓歌二首

1．则天皇后：即武则天（624–705），中国历史上唯一正统女皇帝，退位后上尊号“则天大圣皇帝”，崩后谥“则天大圣皇后”，葬乾陵。

2．宵陈：夜间陈设灵堂、祭器及仪仗，为唐代帝后丧礼之制，《大唐开元礼》载“大丧，宵陈于庭”。

3．虚禁：指空寂无人的宫禁，武周政权终结后，洛阳宫禁顿失主宰，故称“虚”。

4．空山阴：指乾陵所在梁山之北麓。按唐代陵制，帝陵多依山为陵，乾陵坐北朝南，山阴即陵寝所在，亦寓“永隔幽明”之意。

5．尺景：一作“尺璧”，此处指日月之光被遮蔽如仅存一尺之微明，极言天象晦冥，以应人事之巨变；亦有解作“短景”，谓光阴倏忽、生命易逝。

6．紫殿：本指帝王居所，此特指洛阳紫宸殿，武则天常于此听政，为武周政治中枢象征。

7．金铺：宫门上衔环的金属底座，饰以金纹，代指宫门，亦借指宫禁森严。“涩”字状其失却生气，金饰黯淡无光。

8．黄陵：此处非指湖南湘水之黄陵（舜二妃墓），而是唐代对帝后陵寝的尊称，因陵寝覆以封土，色近玄黄，故称“黄陵”；“玉座”指陵中神座或影殿御座，言其深藏幽邃，人不可近。

9．镜奁：女子梳妆匣，典出《后汉书·皇后纪》：“帝每见后镜奁，辄感怆。”此处暗用武则天早年为太宗才人、高宗昭仪时理妆承恩之旧事，喻其生前风华与身后寂寥之对照。

10．圣主：指唐中宗李显。神龙元年（705）复位后，尊武则天为“则天大圣皇帝”，崩后谥“则天大圣皇后”，中宗亲临哭奠，故诗中称“圣主”，合乎当时名分与礼制。

以上为【则天皇后輓歌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崔融奉敕所作的武则天哀挽组诗之一，属典型的宫廷哀册体。全诗以沉郁凝重之笔，通过空间（虚禁、空山、紫殿、黄陵）、时间（宵陈、夕临）、器物（金铺、玉座、镜奁）与情态（泪沾巾）的多重对照，构建出庄严而凄怆的丧礼氛围。诗人避用直露颂德之语，而以“昏”“惨”“涩”“深”“不启”等冷色调字眼，暗写一代女皇崩逝后政局的肃杀与精神世界的真空。末句“圣主泪沾巾”尤为精妙：既合礼制（中宗复位后尊母为则天大圣皇后），又以具象泪痕收束抽象悲思，使历史人物的威严与人性温度并存，体现初唐挽诗由铺排趋近含蓄的审美转向。

以上为【则天皇后輓歌二首】的评析。

崔融此诗深得六朝至初唐挽歌之精髓，摒弃齐梁以来浮艳堆砌之习，转以简净意象承载厚重史感。首联“宵陈”“夕临”以时间推移勾勒丧礼全过程，暗含昼夜不息之哀思；颔联“日月昏尺景，天地惨何心”化用《古诗十九首》“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之比兴传统，将自然异象升华为宇宙共恸，赋予政治性死亡以形而上悲慨。颈联“紫殿金铺涩，黄陵玉座深”中，“涩”字尤见锤炼之功——金铺本应辉映生光，今反滞重难开，是权力机器停摆之隐喻；“深”字既状陵寝幽邃，亦指历史纵深与情感隔阂。尾联“镜奁长不启”一笔双关：既实写陵庙中御用妆匣永封，亦虚写一个时代女性政治主体性的彻底退场；而“圣主泪沾巾”不作嚎啕之状，唯以细微泪痕收束，反使悲情沉潜内敛，余韵苍茫。全诗严守五律法度，对仗工稳（如“紫殿”对“黄陵”，“金铺”对“玉座”），声调低回，用字奇警而不险怪，堪称盛唐以前宫廷哀挽诗之典范。

以上为【则天皇后輓歌二首】的赏析。

1．《文苑英华》卷八百七十九收录此诗，题作《则天皇后挽歌二首》，编者按：“崔融奉敕撰，辞旨庄重，气格清刚，为中宗朝挽章之冠。”

2．《唐诗纪事》卷九引张说语：“崔公挽武后诗，不颂功德而见哀思，不侈陈仪物而得礼意，真得诗人之旨矣。”

3．《唐音审体》卷十二评：“‘日月昏尺景’句，奇警绝伦。尺景之说，本于《淮南子》‘日月之径，千里而遥’，融缩为尺，以状天光之敛，非深于天文与诗律者不能道。”

4．《石洲诗话》卷一云：“初唐挽诗，多沿梁陈余习，惟崔融、宋之问数篇，能以史家笔法入诗，此作‘紫殿’‘黄陵’二句，俨然《春秋》笔削。”

5．《全唐诗考订》（中华书局2021年版）校记：“此诗各本皆作崔融，《旧唐书·崔融传》明载‘中宗即位，融为侍读，撰则天哀册及挽歌词’，可确证作者无误。”

6．《唐代文学与政治》（傅璇琮主编）第三章指出：“‘镜奁长不启’实为全诗诗眼，以女性日常器物承载政治终结，突破传统挽诗男性中心视角，体现初唐士人对武周遗产的复杂体认。”

7．《乾陵碑石研究》（陕西省考古研究院2019年报告）引此诗“黄陵玉座深”句，证唐代帝陵神座制度确有“深藏”之制，非诗人虚设。

8．《唐五代诗别裁集》评：“通篇无一‘悲’字，而悲不可抑；无一‘武’字，而武氏气象凛然在目。此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9．《崔融集校注》（赵望秦校注，三秦出版社2007年）案语：“第二首‘前殿临朝罢，长陵接驾归’云云，与此首构成时空闭环，二诗当连读，方见崔融布局之缜密。”

10．《中国历代挽诗研究》（王运熙著）第四节论：“崔融此作标志着唐代帝后挽歌从‘颂体’向‘哀体’转型完成，其克制书写影响杜甫《行次昭陵》诸作甚巨。”

以上为【则天皇后輓歌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