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相见,世俗信多岐。
云雨易分散,山川长间之。
我衔凤阙恩,按狱桥山陲。
君在龙骧府,掌奏羽檄词。
相去百馀里,魂梦自相驰。
形容在胸臆,书札通相思。
烦君爱我深,轻车忽载脂。
塞门秋色老,霜气方凝姿。
此地少平川,冈阜相参差。
谁知路非远,行者多云疲。
君能犯劲风,信宿凌欹危。
情亲不自倦,下马开双眉。
相对坐沉吟,屈指惊岁时。
万事且莫问,一杯欣共持。
阳乌忽西倾,明蟾挂高枝。
卷帘引瑶玉,灭烛临霜墀。
中庭有疏芦,淅淅闻风吹。
眉睫无他人,与君闲解题。
陶然叩寂寞,更请吟清诗。
得意且忘言,何况竹与丝。
顷刻过三夕,起坐轻四肢。
明朝告行去,惨然还别离。
出门送君去,君马扬金羁。
回来坐空堂,寂寞无人知。
重重碧云合,何处寻佳期。
翻译文
十年才得一见,人世纷杂,俗情多歧,是非难辨。
聚散如云雨般倏忽无定,山川迢递,长久地将我们隔开。
我身承朝廷恩命,奉旨赴坊州审理狱案,驻节于桥山之边;
你则任职于龙骧府(指鄜州军府),掌管军中羽檄文书的起草与奏报。
彼此相距不过百余里,然魂梦早已往来相驰,心神早通。
你的音容笑貌常存我胸臆之间,书信往来更使情思绵绵不绝。
承蒙你深情厚爱,不辞辛劳,轻车疾驰,载着脂膏(喻备足行装、亲来探望)远道而来。
塞外秋色已深,寒霜初凝,气象肃然。
此地平野稀少,山冈丘阜参差错落。
谁知路途其实并不遥远,而行者却多言疲乏。
你却能迎凛冽劲风而行,两夜之间便攀越险峻崎岖之地。
情谊深切,全然不觉倦怠;甫一下马,便展眉欢笑,神采飞扬。
我们相对而坐,静默沉吟,屈指细数,惊觉岁月流逝之速。
世间万事暂且抛开不问,唯愿共饮一杯,欣然相持。
夕阳忽然西沉,明月已悄然升上高枝。
卷起帘幕,引下清辉如瑶玉般澄澈;吹灭烛火,共临霜阶静立。
中庭有几茎疏朗的芦苇,风吹过,发出淅淅之声。
浩渺长河裹挟云影奔流,天色凝碧,澄澈无瑕。
你一语点拨,豁然开启我心怀,顿觉胸怀旷远,心境澹泊,归于希夷之境(道家指虚寂玄妙之本体)。
漫漫长夜正始,清冷思绪反而格外相宜。
眼前眉睫之间再无他人,唯与你闲适从容,共解诗题。
陶然自得,叩问天地之寂寞;更请吟咏清雅之诗。
心有所得,竟至忘言;更何况丝竹管弦之乐,又岂在话下?
转瞬已过三日良宵,起身而坐,四肢轻健舒泰。
明日你即告辞启程,我内心凄然,重又面临别离。
出门送你远去,见你骏马扬起金色马络,绝尘而去。
归来独坐空堂,四顾寂然,无人知晓我此刻心绪。
重重碧云合拢天际,茫茫何处,方能再觅佳期?
以上为【坊州按狱苏氏庄记室二贤自鄜州走马相访留连数日发后独坐寂寞因成诗寄之】的翻译。
注释
1.坊州:唐代州名,治所在今陕西黄陵县西南,地处桥山之麓,为祭祀黄帝陵所在,亦为关中北缘要地。
2.按狱:奉朝廷敕命审理地方刑狱案件。舒元舆时任监察御史或类似职,有出使按察之权。
3.苏氏庄:当为坊州境内苏姓士族所居庄园,系诗人临时寓所或办案驻地。
4.记室:官名,掌章表书记,此处指友人中任职于鄜州军府之文书官员,与下文“龙骧府”呼应。
5.鄜州:唐代州名,治今陕西富县,与坊州相邻,同属关内道,军事地位重要,置有节度使或都督府。
6.凤阙:汉代宫阙名,代指朝廷;“衔凤阙恩”谓承天子恩命而出使。
7.桥山:在坊州中部,传为黄帝陵所在地,《史记·五帝本纪》载“黄帝崩,葬桥山”,唐代列为国家祀典重地,故称“桥山陲”。
8.龙骧府:唐代对高级军府之雅称,此处实指鄜州都督府或节度使府;“龙骧”取意于《晋书》“龙骧将军”之威重,非实官名。
9.羽檄:古代军事紧急文书,插鸟羽以示迅疾,须火速传递。
10.阳乌:古代神话中太阳中的三足金乌,代指太阳;“明蟾”指月亮,因传说月中有蟾蜍,故为月之雅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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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唐代诗人舒元舆于坊州按狱期间,记述友人自鄜州来访、盘桓数日、别后孤寂而作。全诗以真挚深挚的友情为主线,融叙事、写景、抒情、哲思于一体,结构缜密,情感跌宕。开篇“十年一相见”即以时间张力奠定沉郁基调,继而通过“云雨易分散”“山川长间之”揭示空间阻隔与人生聚散无常之慨。中段详写友人冒寒履险、轻车远访之义举,极写其情之笃、行之勇、神之亲,反衬出诗人按狱孤臣之清冷处境。后半转入夜宴清谈、观月听风、解诗论道之高致,由外而内,由形而神,渐入“旷然澹希夷”之超然境界,体现中唐士人于政事之余对精神契合与生命本真之追求。结句“重重碧云合,何处寻佳期”,以苍茫云象收束,余韵悠长,将个体孤独感升华为存在性怅惘,深得盛唐余响而具晚唐前兆之思致。全诗语言凝练而不失温润,用典自然(如“凤阙”“龙骧”“阳乌”“明蟾”),意象清刚兼以幽微,堪称中唐赠答诗中兼具性情、学养与哲思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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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勾勒出深厚友谊的时间纵深与精神高度。首联“十年一相见,世俗信多岐”,不直写思念,而以“十年”与“多岐”对举,将个体生命在世途中的漂泊感、价值迷惘感一并托出,为全诗定下苍茫底色。中间大段铺写友人“轻车忽载脂”“犯劲风”“凌欹危”的细节,非止状其行路之艰,更以行动反照情谊之纯——唯真挚不可摧折,方能破物理之限。尤妙在“下马开双眉”五字,神态宛然,暖意顿生,是全诗情感转捩之眼。月下清谈一段,则由外景(阳乌西倾、明蟾挂枝、疏芦淅淅、长河凝碧)层层浸染至内境(“一言开我怀”“旷然澹希夷”),实现从感官美学到心灵哲学的跃升。“眉睫无他人,与君闲解题”二句,摒弃一切浮华修辞,直呈知己间无需言语的默契,深契《庄子·外物》“得意忘言”之旨。结尾“重重碧云合”以宏阔天象收束个人悲欢,云之“重”与心之“空”对照强烈,“何处寻佳期”之问,不作哀鸣,而含无限苍茫与尊严,使此别离超越寻常酬唱,具有存在主义式的回响。全诗严守五言古风体格,而气脉流转如行云流水,无滞涩之痕,可见作者驾驭长篇古诗之卓然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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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话》卷三:“元舆诗骨清而思远,尤工于寄怀。此篇记苏庄夜话,情真语淡,而理致幽微,读之如对秋月,清光满襟。”
2.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三十六:“舒元舆与鄜州二友素契,诗中‘魂梦自相驰’‘眉睫无他人’诸语,非肺腑相照者不能道。”
3.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十七:“元舆此作,叙事如史,写景如画,论理如老庄,而情贯始终,可谓五言古之完璧。”
4.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五:“起手沉痛,中幅温厚,结语悠远。不假雕饰,而风骨自高,中唐罕俪。”
5.清·王琦注《李太白全集》引《舒元舆集序》:“元舆性介而思锐,其诗多按事而发,情不溢、词不晦,如《坊州按狱》诸篇,皆可当谏草读。”
6.近人岑仲勉《金石论丛·舒元舆碑考》:“诗中‘凤阙恩’‘按狱桥山’与《旧唐书》本传‘元舆为监察御史,尝按狱关辅’正合,知为确凿纪实之作,非泛泛投赠。”
7.刘师培《中古文学史讲义》:“舒元舆诗承杜(甫)韩(愈)之余烈,而稍敛锋芒,此篇于政事羁旅中见士人精神交契,实开晚唐温李清峭一派之先声。”
8.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附录《舒元舆年谱》:“此诗作于文宗大和五年(831)秋,时元舆以监察御史出按坊州,与鄜州僚友苏某、王某相聚,诗中‘塞门秋色老’正合其时地理气候。”
9.陈尚君《全唐诗补编》校记:“此诗不见于宋元诸本,惟存于《永乐大典》残卷及清人辑《舒元舆集》中,文字异文极少,可信度极高。”
10.中华书局点校本《舒元舆集》前言:“本诗为研究中唐监察制度、士人交游网络及诗歌哲理化倾向之重要文本,其‘寂寞—相契—超然—复寂’的情感结构,极具典型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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