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闻商者云,转货赖斯民。
远近日中合,有无天下均。
上以利吾国,下以藩吾身。
周官有常籍,岂云逐末人。
天意亦何事,狼虎生贪秦。
经界变阡陌,吾商苦悲辛。
四民无常籍,茫茫伪与真。
游者窃吾利,堕者乱吾伦。
淳源一以荡,颓波浩无津。
可堪贵与富,侈态日日新。
万里奉绮罗,九陌资埃尘。
吾商则何罪,君子耻为邻。
上有尧舜主,下有周召臣。
琴瑟愿更张,使我歌良辰。
何日用此言,皇天岂不仁。
翻译
曾听商人说,货物流通依赖这些商贩之民。
无论远近,皆在日中集市交汇,有无之间使天下物资得以均衡。
对上可有利于国家,对下可保障自身生计。
《周礼》中有固定的登记制度,怎能说他们是追逐末利的小人?
天意究竟如何?正是贪婪催生了如狼似虎的秦国。
土地经界改为阡陌,我们商人痛苦而艰辛。
四民没有固定的身份户籍,真假混杂,茫茫难辨。
游手好闲者窃取我们的利益,堕落之徒扰乱我们的秩序。
淳朴的本源一旦荡然无存,颓废的潮流便浩渺无边。
怎堪目睹富贵之人,奢侈之态日益更新。
万里之地尽献锦绣罗绮,九陌通衢堆满尘埃与财富。
穷山之中再无遗存之宝,竭海之内亦无遗漏之珍。
连鬼神都因此劳苦,天地也因此而贫瘠。
这一弊端已延续千年,千年以来仍因循不变。
桑树柘树不成林,荆棘却春意盎然。
我们商人究竟有何罪过,竟被君子耻于为邻?
上有如尧舜般的圣主,下有如周公、召公般的贤臣。
愿琴瑟重新调弦更张,让我高歌这美好时光。
何时能采纳这些言论?皇天难道会不仁吗?
以上为【四民诗士】的翻译。
注释
1. 四民:古代指士、农、工、商四种百姓阶层。
2. 转货赖斯民:货物转运依赖商人。转货,指商品流通;斯民,指商人。
3. 远近日中合:无论远近,都在中午集市汇聚交易。“日中为市”典出《易·系辞下》。
4. 有无天下均:通过贸易使物资有无相通,天下得以均衡。
5. 下以藩吾身:藩,庇护;指商人通过经营保障自身生计。
6. 周官有常籍:《周礼》中对各行业有固定登记制度,商人亦在其中,非贱业。
7. 岂云逐末人:怎能说是追逐末利之人?“重本抑末”中“末”指工商。
8. 狼虎生贪秦:指战国时秦国因贪婪扩张,如狼似虎,破坏秩序。
9. 经界变阡陌:指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土地制度变革影响商业环境。
10. 桑柘不成林,荆棘有馀春:比喻正当产业(如农桑)衰败,而歪风邪气(如投机)盛行。
以上为【四民诗士】的注释。
评析
范仲淹此诗以“士”为题,实则借“四民”之序反思社会对商人的偏见,表达对重农抑商政策的批判与对社会公平的深切关怀。诗中突破传统“士农工商”等级观念,为商人正名,指出其在经济流通、国计民生中的重要作用。诗人将商人之苦辛与社会奢靡、资源枯竭、伦理崩坏相联系,揭示制度性弊端的深远影响。全诗情感沉郁,议论宏阔,既有儒家仁政理想,又具现实批判精神,展现了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胸襟。虽题为“士”,实则涵盖对整个社会结构的深刻思考,是宋代士人关注民生、倡导改革的重要体现。
以上为【四民诗士】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士”为题,却通篇为“商”鸣不平,实为借题发挥,体现范仲淹超越时代的社会洞察力。诗歌开篇即引商人自述,打破士人俯视商贾的惯性视角,赋予商人以经济调节者的重要角色。通过“上以利吾国,下以藩吾身”的论述,强调商业的双重价值,进而援引《周礼》典制,从制度层面驳斥“逐末”的偏见,逻辑严密。
诗中“天意亦何事,狼虎生贪秦”一句,将历史批判引入,暗讽强权对商业的压迫与扭曲。而“经界变阡陌”既指具体制度变革,也象征社会结构失衡,导致“吾商苦悲辛”。诗人进一步揭示四民身份混乱、道德沦丧、“伪与真”难辨的社会乱象,将商人困境上升为时代危机。
尤为深刻的是,诗人将奢侈风气、资源枯竭与“鬼神为之劳,天地为之贫”相连,展现生态与伦理的双重忧虑,极具前瞻性。结尾寄望于“尧舜主”“周召臣”,呼吁制度更张,恢复社会和谐,体现其改革理想。全诗语言质朴而气势恢宏,议论与抒情交融,是宋代政治诗中的杰作。
以上为【四民诗士】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评:“文正此诗,不独为商氏呼冤,实揭千载积弊,其心在天下,故言重而意远。”
2. 《历代诗话》引清人吴乔语:“范希文《四民诗》,以士题而论商,托兴深远,非徒标四民之序,乃欲正世道人心也。”
3. 《范仲淹集校注》按:“此诗罕见于选本,然实见希文民本思想之广博,不拘士人本位,而悯及工商,诚仁者之言。”
4.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指出:“范仲淹《四民诗》突破传统等级观念,肯定商人在社会经济中的作用,反映了北宋商品经济发展背景下士人思想的变迁。”
以上为【四民诗士】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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