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始为泾州刺史时,汾阳王以副元帅居蒲。王子晞为尚书,领行营节度使,寓军邠州,纵士卒无赖。邠人偷嗜暴恶者,卒以货窜名军伍中,则肆志,吏不得问。日群行丐取于市,不嗛,辄奋击折人手足,椎釜鬲瓮盎盈道上,袒臂徐去,至撞杀孕妇人。邠宁节度使白孝德以王故,戚不敢言。
太尉自州以状白府,愿计事。至则曰:“天子以生人付公理,公见人被暴害,因恬然。且大乱,若何?”孝德曰:“愿奉教。”太尉曰:“某为泾州,甚适,少事;今不忍人无寇暴死,以乱天子边事。公诚以都虞候命某者,能为公已乱,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德曰:“幸甚!”如太尉请。
既署一月,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刃刺酒翁,坏酿器,酒流沟中。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断头注槊上,植市门外。晞一营大噪,尽甲。孝德震恐,召太尉曰:“将奈何?”太尉曰:“无伤也!请辞于军。”孝德使数十人从太尉,太尉尽辞去。解佩刀,选老躄者一人持马,至晞门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甲者愕。因谕曰:“尚书固负若属耶?副元帅固负若属耶?奈何欲以乱败郭氏?为白尚书,出听我言。”晞出见太尉。太尉曰:“副元帅勋塞天地,当务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暴且乱,乱天子边,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帅。今邠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如是不止,几日不大乱?大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倚副元帅,不戢士。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几何?”
言未毕,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愿奉军以从。”顾叱左右曰:“皆解甲散还火伍中,敢哗者死!”太尉曰:“吾未晡食,请假设草具。”既食,曰:“吾疾作,愿留宿门下。”命持马者去,旦日来。遂卧军中。晞不解衣,戒候卒击柝卫太尉。旦,俱至孝德所,谢不能,请改过。邠州由是无祸。
先是,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自占数十顷,给与农,曰:“且熟,归我半。”是岁大旱,野无草,农以告谌。谌曰:“我知入数而已,不知旱也。”督责益急,农且饥死,无以偿,即告太尉。太尉判状辞甚巽,使人求谕谌。谌盛怒,召农者曰:“我畏段某耶?何敢言我!”取判铺背上,以大杖击二十,垂死,舆来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疮,手注善药,旦夕自哺农者,然后食。取骑马卖,市谷代偿,使勿知。
淮西寓军帅尹少荣,刚直士也。入见谌,大骂曰:“汝诚人耶?泾州野如赭,人且饥死;而必得谷,又用大杖击无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唯一马,贱卖市谷入汝,汝又取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又取仁者谷,使主人出无马,汝将何以视天地,尚不愧奴隶耶!”谌虽暴抗,然闻言则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
及太尉自泾州以司农征,戒其族:“过岐,朱泚幸致货币,慎勿纳。”及过,泚固致大绫三百匹。太尉婿韦晤坚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谢曰:“处贱无以拒也。”太尉曰:“然终不以在吾第。”以如司农治事堂,栖之梁木上。泚反,太尉终,吏以告泚,泚取视,其故封识具存。
太尉逸事如右。元和九年月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上史馆。
今之称太尉大节者出入,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以取名天下,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宗元尝出入岐周邠斄间,过真定,北上马岭,历亭障堡戍,窃好问老校退卒,能言其事。太尉为人姁姁,常低首拱手行步,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达其志,决非偶然者。会州刺史崔公来,言信行直,备得太尉遗事,覆校无疑,或恐尚逸坠,未集太史氏,敢以状私于执事。谨状。
翻译
段太尉刚任泾州刺史的时候,汾阳王郭子仪以副元帅的身份驻扎在蒲州。汾阳王的儿子郭晞担任尚书之职,兼任行营节度使,以客军名义驻于邠州,纵容士兵违纪枉法。邠州人中那些惯偷以及狡黠贪婪、强暴凶恶的家伙,纷纷用贿赂手段使自己有军队的名号,恣意妄为,官吏都不能干涉。他们天天成群结伙地在街市上强索财物,一不满意,就用暴力打断他人的手脚,用棍棒把各种瓦器砸得满街都是,然后裸露着臂膀扬长而去,甚至还撞死怀孕的妇女。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因为汾阳王的缘故,心中忧伤却不敢明说。
段太尉从泾州用文书报告节度使府,表示愿意商量此事。到了白孝德府中,他就说:“天子把百姓交给您治理,您看到百姓受到残暴的伤害,却无动于衷。大乱将要發生,您怎么办?”白孝德说:“我愿意听您的指教。”段太尉说:“我担任泾州刺史,很空闲,事务不多;现在不忍心百姓没有外敌却惨遭杀害,使得天子的边防被扰乱。假如你任命我为都虞候,我就能替您制止暴乱,使您的百姓不再遭到伤害。”白孝德说:“太好了!“听从了段太尉的请求。
段太尉代理都虞候职务一个月后,郭晞部下十七人进街市拿酒,又用兵器刺酿酒的技工,砸坏酒器,使酒流进河沟中。段太尉布置士兵去抓获这十七人,全都砍头,把头挂在长矛上,竖立在市门外。郭晞全军营都骚动起来,纷纷披上了盔甲。白孝德惊慌失措,把段太尉叫来问道,怎么办呢?”段太尉说:“没有关系!让我到郭晞军营中去说理。”白孝德派几十名士兵跟随太尉,太尉全都辞掉了。他解下佩刀,挑选了一个又老又跛的士兵牵马,来到郭晞门下。全副武装的士兵涌了出来,段太尉边笑边走进营门,说:“杀一个老兵,何必全副武装呢?我顶着我的头颅来啦!”士兵们大惊。段太尉乘机述说道:“郭尚书难道对不起你们吗?副元帅难道对不起你们吗?为什么要用暴乱来败坏郭家的名声?替我告诉郭尚书,请他出来听我说话。”
郭晞出来会见太尉。段太尉说:“副元帅的功勋充塞于天地之间,应该使其流传。现在您放纵士兵为非作歹,这样将造成变乱,扰乱天子边地,应该归罪于谁?罪将连累到副元帅身上。现在邠州那些坏家伙用贿赂手段使自己有军队的名号,杀害百姓,像这样再不制止,还能有多少天不發生大乱?大乱从您这儿發生,人们都会说您是倚仗了副元帅的势力,不管束部下。那么郭家的功名,将还能保存多少呢?”话没有说完,郭晞再拜道:“承蒙您用大道理开导我,恩情真大,我愿意率领部下听从您。”回头呵斥手下士兵说:“全都卸去武装,解散回到自己的队伍里去,谁敢闹事,格杀勿论!”段太尉说:“我还未吃晚饭,请为我代办点简单的食物。”吃完后,又说:“我的毛病又犯了,想留宿在您营中。”命令牵马的人回去,次日清早再来。于是就睡在营中。郭晞连衣服也不脱,命警卫敲打着梆子保卫段太尉。第二天一早,郭晞和段太尉一起来到白孝德那儿,道歉说自己实在无能,请求允许改正错误。邠州从此没有了祸乱。
在此以前,段太尉在泾州担任营田副使。泾州大将焦令谌掠夺他人土地,自己强占了几十顷,租给农民,说:“到谷子成熟时,一半归我。”这年大旱,田野寸草不生,农民将灾情报告焦令谌。焦令谌说:“我只知道收入的数量,不知道旱不旱。”催逼更急,农民自己将要饿死,没有谷子偿还,只得去求告段太尉。
段太尉写了份判决书,口气十分温和,派人求见并通知焦令谌。焦令谌大怒,叫来农民,说:“我怕段太尉的吗?你怎敢去说我的坏话!”他把判决书铺在农民背上,用粗棍子重打二十下,打得奄奄一息,扛到太尉府上。太尉大哭道:“是我害苦了你!”马上自己动手取水洗去农民身上的血迹,撕下自己的衣服为他包扎伤口,亲自为他敷上良药,早晚自己先喂农民,然后自己再吃饭。并把自己骑的马卖掉,换来谷子代农民偿还,还叫农民不要让焦令谌知道。
驻扎在邠州的淮西军主帅尹少荣是个刚直的人,他来求见焦令谌,大骂道:“你还是人吗?泾州赤地千里,百姓将要饿死;而你却一定要得到谷子,又用粗棍子重打无罪的人。段公是位有仁义讲信用的长者,你却不知敬重。现在段公只有一匹马,贱卖以后换成谷子交给你,你居然不知羞耻的收下。大凡一个人不顾天灾、冒犯长者、重打无罪的人,又收下仁者的谷子,使主人出门没有马,你将怎样上对天、下对地,难道不为作为奴仆的而感到羞愧吗!”焦令谌虽然强横,但听了这番话后,却大为惭愧乃至流汗,不能进食,说道:“我以后没有脸可以去见段公了!”一天傍晚,就自恨而死。
等到段太尉从泾州任上被征召为司农卿,临行前他告诫后去的家人:“经过岐州时,朱泚可能会赠送钱物,千万不要收下。”经过时,朱泚执意要赠送三百匹大绫,太尉女婿韦晤坚决拒收,朱泚还是不同意。到了京城,段太尉發怒说:“竟然不听我的话!”韦晤谢罪说:“我地位卑贱,无法拒绝呀。”太尉说:“但终究不能把大绫放在我家里。”就把它送往司农的办公处,安放在屋梁上。朱泚谋反,段太尉遇害,官吏将这事报告了朱泚,朱泚取下一看,原来封存的标记还在。
以上就是太尉的逸事。元和九年某月某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恭谨地献给史馆。
现在称赞段太尉大节的人,大抵认为是武夫一时冲动而不怕死,从而取名于天下,不了解太尉立身处世就像上述的那样。我曾来往于岐、周、邠、斄之间,经过真定,北上马岭,游历了亭筑、障设、堡垒和戍所等各种军事建筑,喜欢访问年老和退伍将士,他们都能介绍段太尉的事迹。太尉为人谦和,常常低着头、拱着手走路,说话的声息低微,从来不用坏脸色待人;别人看他,完全是一个儒者。遇到不能赞同的事,一定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他的事迹决不是偶然的。适逢永州刺史崔能前来,他言而有信、行为正直,详细地收集了太尉的遗事,再次核对没有什么疑问。有的事实恐怕还有散失遗漏,未集中到史官手里,斗胆将这篇行状私下送交给您。郑重地写下这篇逸事状。
版本二:
段太尉刚担任泾州刺史时,汾阳王郭子仪以副元帅的身份驻守蒲州。他的儿子郭晞任尚书,兼任行营节度使,军队驻扎在邠州,纵容士兵横行不法。邠州中那些懒惰、贪婪、凶暴的人,往往用钱财贿赂,把自己的名字混入军籍,于是为所欲为,官吏无法过问。他们成群结队在市场上强取豪夺,稍不如意,就动手打人,打断别人的手脚;砸碎锅碗瓢盆,满街都是碎片,袒露臂膀慢悠悠地离开,甚至撞死孕妇。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因为郭子仪的缘故,内心忧虑却不敢说话。
段太尉从泾州写文书报告节度使府,请求商议事务。到了以后,他对白孝德说:“天子把百姓交给你治理,你看到百姓遭受暴行,却安然处之。如果发生大乱,该怎么办?”白孝德说:“愿听您的指教。”段太尉说:“我做泾州刺史,政事清简,生活安逸;但现在不忍心百姓在没有外敌的情况下被残害致死,以致扰乱边疆秩序。如果您能任命我为都虞候,我就能替您平定混乱,使您的部下不再为害百姓。”白孝德说:“太好了!”便依从了段太尉的请求。
任职一个月后,郭晞部下十七名士兵到市场抢酒,还刺伤卖酒的老翁,毁坏酿酒器具,酒流满沟。段太尉下令逮捕这十七人,全部斩首,头颅挂在长矛上,竖立在市门外。郭晞全军哗然,人人披甲备战。白孝德震惊恐惧,召见段太尉问:“这可怎么办?”段太尉说:“没关系!请让我去军营解释。”白孝德派几十人随行保护,段太尉全都辞退。他解下佩刀,只带一个年老跛脚的牵马人,来到郭晞军营门前。士兵披甲出来,段太尉笑着走进去说:“杀一个老头,何必全副武装?我把脑袋带来了!”士兵们惊愕。段太尉趁机劝导说:“尚书大人难道亏待过你们吗?副元帅难道对不起你们吗?为什么要用作乱来败坏郭家的名声?替我通报尚书,请他出来听我说话。”郭晞出来相见。段太尉说:“副元帅功勋盖世,应当始终保全名节。如今尚书放纵士兵施暴,暴行将引发动乱,扰乱天子边疆,将来罪责会归于谁?恐怕会牵连到副元帅本人!现在邠州一些品行恶劣的年轻人用钱买名混入军籍,杀人害命,若不停止,不久就会爆发大乱。这场大乱若由尚书引起,人们都会说:‘尚书倚仗副元帅权势,不约束部下。’那么郭家的功名还能剩下多少?”
话未说完,郭晞连忙拜了两拜,说:“您肯用正道教导我,恩情极大,我愿率全军听从您的命令。”回头呵斥左右:“都脱下盔甲,回各自队伍去!胆敢喧哗者处死!”段太尉说:“我还未吃午饭,请暂备些粗食。”吃完后说:“我身体不适,想留宿在此。”让牵马的人回去,明日再来。于是就在军营中睡下。郭晞不敢脱衣,命令哨兵敲梆巡夜保护段太尉。第二天一早,两人一同去见白孝德,谢罪说自己无能,请求改正过错。从此邠州再无祸患。
在此之前,段太尉在泾州任营田官。泾州大将焦令谌强占百姓田地数十顷,租给农民耕种,说:“等庄稼成熟,收成归我一半。”这一年大旱,田里寸草不生,农民向焦令谌报告灾情。焦令谌说:“我只管收租,不管有没有旱灾。”催逼得更加急迫。农民快要饿死,无力偿还,便向段太尉申诉。段太尉判决文书措辞谦和,派人劝告焦令谌。焦令谌大怒,召来农民骂道:“我怕段某吗?竟敢告我!”把判决书铺在农民背上,用大棍打了二十下,打得奄奄一息,被人抬到段太尉衙门庭院中。段太尉痛哭道:“是我让你陷入这般境地啊!”立即亲自打水清洗伤口血迹,撕下衣裳包扎创口,亲手敷上好药,早晚亲自喂饭,自己才吃饭。又卖掉自己的坐骑,买来粮食代农民偿还,不让对方知道。
淮西驻军将领尹少荣,是个刚强正直的人。他见到焦令谌,大声斥责:“你还是人吗?泾州大地赤地千里,百姓快饿死了,你还非要收粮,又用大棒殴打无辜之人!段公是仁义诚信的君子,你竟不知敬重。现在段公把自己唯一的马低价卖掉换粮给你,你居然毫不羞耻地收下!凡是一个人傲视天灾、冒犯贤者、殴打无辜、又接受仁者的救济,致使主人失去坐骑,你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天地之间?难道不觉得连奴仆都比你有羞耻之心吗!”焦令谌虽一向暴戾倔强,但听了这番话后极为羞愧,汗流浃背,吃不下饭,说:“我终究没脸再见段公了!”当天晚上,悔恨而死。
等到段太尉从泾州调任司农卿时,他告诫家人:“路过岐州,如果朱泚送来财物,千万不可接受。”等经过岐州时,朱泚执意赠送三百匹高级绫缎。段太尉的女婿韦晤坚决推辞,但未能拒绝。回到京城,段太尉生气地说:“果然没听我的话!”韦晤道歉说:“我们地位卑微,实在无法拒绝。”段太尉说:“但这东西绝不能放进我家。”就把绫缎送到司农寺办公厅,挂在房梁上。后来朱泚叛乱,段太尉已去世,官吏告诉朱泚此事,朱泚拿来查看,原来的封条标记都完好无损。
以上就是段太尉的几件轶事。元和九年某月某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恭敬地呈送史馆。
现在有些人评论段太尉的大节,认为他不过是一时冲动、奋不顾身,才赢得天下名声,其实并不了解段太尉真正的品格与操守。我柳宗元曾往来于岐、周、邠、斄一带,途经真定,北上马岭,走过许多边防亭障堡垒,私下喜欢询问退役的老军官和老兵,他们都能讲述这些事迹。段太尉为人温和谦逊,常常低头拱手缓步而行,言语温和,态度柔顺,从未以严厉神色对待他人;别人看他,就像一位儒者。但遇到不合道义之事,必定坚持原则,决非一时冲动之举。恰逢州刺史崔公到来,他言行诚信正直,我得以完整收集段太尉遗事,反复核对确认无疑。唯恐这些事迹尚未收入正史,故斗胆将此状私呈于执事者。谨以此状呈报。
以上为【段太尉逸事状】的翻译。
注释
段太尉:段秀实(公元719年—公元783年),字成公。唐汧阳(今陕西省千阳县)人。官至泾州刺史兼泾原郑颍节度使。唐代宗广德二年(公元764年),因邠宁节度使白孝德的推荐,任泾州(治所在今甘肃省泾川县北)刺史。唐德宗建中四年(公元783年),泾原士兵在京哗变,德宗仓皇出奔,叛军遂拥戴原卢龙节度使朱泚为帝。当时段太尉在朝中,以狂贼斥之,并以朝笏廷出朱泚面额,被害,追赠太尉(见两唐书本传)。这里以段秀实死后追赠的官名称呼他,以示尊敬。
状:旧时详记死者世系、名字、爵里、行治、寿年的一种文体。逸事状专录人物逸事,是状的一种变体。
汾阳王:即郭子仪。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有功,于唐肃宗宝应元年(公元762年)进封汾阳王。唐代宗广德二年(公元764年)正月,郭子仪以司徒(国家三公)兼中书令(宰相)的身份,充任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大使、河中节度观察使、河中尹、关内河东副元帅,出镇河中。
蒲:州名,唐为河中府(治所在今山西省永济县)。
王子晞句:郭晞,汾阳王郭子仪第三子,随父征伐,屡建战功。唐代宗广德二年(公元764年),吐蕃侵边,郭晞奉命率朔方军支援邠州。时任御史中丞,与马璘合势,大破吐蕃,以战功加御史大夫。又任朔方行营节度使。于唐德宗贞元年间去世,追赠兵部尚书。《资治通鉴》胡三省注:“据《实录》,时晞官为左常侍,宗元云尚书,误也。”
领:兼任。
节度使:主要掌军事。唐代开元年间(公元713年—公元741年)设置,原意在增加都察权力。安史乱后,愈设愈滥。
寓军:在辖区之外驻军。
邠(bīn)州:指所在今陕西省邠县。
无赖:这里指横暴的意思。
货:财物,这里指贿赂。
嗛(qiè):通“慊”,满足,快意。
釜:锅。
鬲(lì):一种像鼎一样的烹饪器。
瓮(wèng):盛酒的陶器。
盎:腹大口小的容器。
白孝德:安西(治所在今新疆库车县)人,李光弼部将,广德二年(公元764年)任邠宁节度使。
状:一种陈述事实的文书。
白:秉告。
生人:生民,百姓。
理:治。唐代为避李世民、李治讳而改。
都虞候:军队中的执法官。
躄(bì)者:腿脚不灵便之人。躄,跛脚。
不戢(jí)士:不管束的士兵。戢,管束。
晡(bū)食:晚餐。晡,申时,下午三至五时。
假设:借备。
草具:粗劣的食物。
柝(tuò):古代巡夜打更用的梆子。
“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句:白孝德初任邠宁节度使时,以段秀实署置营田副使。
唐制:诸军万人以上置营田副使一人,掌管军队屯垦。
巽(xùn):通“逊”,委婉,谦恭。
淮西:今河南省许昌、信阳一带。
野如赭(zhě):形容土地赤裸,寸草不生。赭,赤褐色。
及太尉句:唐德宗建中元年(公元780年)二月,段秀实自泾原节度使被召为司农卿。司农卿,为司农寺长官,掌国家储粮用粮之事。
岐:州名,治所在今陕西省凤翔县南。
朱泚(cǐ):昌平(今北京市昌平县)人。时为凤翔府尹。
货币:物品和钱币。
识(zhì):标记。
“太尉逸事如右”句:这是表示正文结束的话。
元和九年:公元814年。元和,唐宪宗李纯年号(公元806年—公元820年)。
永州句:当时柳宗元任永州(治所在今湖南零陵县)司马,这里是他官职地位的全称。
史馆:国家修史机构。
出入:大抵,不外乎。
“宗元尝出入岐周邠斄(tái)间”句:柳宗元于贞元十年(公元794年)曾游历邠州一带。周,在岐山下,今陕西省郿县一带;斄,同“邰”,在今陕西省武功县西。
真定:不可考,或是“真宁”之误。真宁即今甘肃省正宁县。
马岭:山名,在今甘肃省庆阳县西北。
校:中下级军官。
姁(xǔ)姁:和善的样子。
色:脸色。
物:此指人。
执事:即使从左右的人,这里指史官韩愈。
1. 段太尉:指段秀实,唐代名臣,曾任泾州刺史、司农卿等职,因反对朱泚叛乱被杀,追赠太尉,谥“忠壮”。
2. 泾州:唐代州名,今甘肃泾川一带。
3. 汾阳王:即郭子仪,唐代著名将领,因平定安史之乱有功封汾阳郡王。
4. 蒲:蒲州,今山西永济。
5. 王子晞:郭子仪之子郭晞,时任尚书、行营节度使。
6. 邠州:唐代州名,今陕西彬县。
7. 白孝德:时任邠宁节度使。
8. 都虞候:军中执法官,负责维持军纪。
9. 椎釜鬲瓮盎:砸碎各种炊具器皿。椎,动词,敲打。
10. 戢(jí)士:约束部下士兵。
11. 适:安逸,清闲。
12. 寓军:临时驻扎军队。
13. 嗛(qiè):满足,满意。
14. 槊(shuò):长矛。
15. 躄(bì):腿瘸,行动不便。
16. 午晡食:午饭。晡,申时,下午三至五点,此处泛指午后饭食。
17. 草具:粗劣的饮食,简单饭菜。
18. 营田官:管理屯田事务的官员。
19. 焦令谌:人名,泾州将领。
20. 巽(xùn):通“逊”,谦恭。
21. 舆:抬着。
22. 尹少荣:淮西驻军将领,性格刚直。
23. 赭(zhě):红色,此处形容土地干裂如火烧,寸草不生。
24. 朱泚(cǐ):原为唐朝将领,后在长安叛乱称帝。
25. 大绫:高档丝织品,唐代贵重礼品。
26. 韦晤:段秀实女婿。
27. 司农治事堂:司农寺办公场所,掌管国家仓储事务。
28. 封识(zhì):封存的标记。
29. 元和九年:唐宪宗年号,公元814年。
30. 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贬谪时的官职名,属闲职。
31. 姁姁(xǔ xǔ):温和的样子。
32. 不可:指不合理、不合道义之事。
33. 崔公:指当时某位姓崔的州刺史,具体姓名不详。
34. 执事:对收信人的尊称,此处指史馆官员。
35. 太史氏:古代史官,此处代指官方修史机构。
以上为【段太尉逸事状】的注释。
评析
《段太尉逸事状》是唐代文学家柳宗元的一篇叙事严谨、写人生动的传记文。作者选取段太尉一生中勇服朔方将领郭晞、仁愧焦令谌、节显治事堂三件逸事,多侧面地表现了人物外柔内刚、勇毅见于平易的个性特征,刻画了一位封建时代正直官吏的形象。全文不着一句议论,纯用冷静从容的写实手法,在客观的叙述中隐含着深沉的歌颂之情。
本文是唐代文学家柳宗元为唐代名臣段秀实(谥“忠壮”)撰写的一篇人物传记性文章,名为“逸事状”,即记录人物日常行为中体现其品德操行的轶事,供修史者参考。文章通过三个典型事件——整治郭晞部下暴乱、救助受压迫农民、拒收朱泚贿赂——全面展现了段秀实刚正不阿、仁爱为民、廉洁自律的高尚人格。
全文结构严谨,叙事生动,语言简练有力,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精神。作者不仅赞扬段秀实个人品德,更借此揭露当时藩镇割据、军纪败坏、官吏畏缩的社会弊病。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柳宗元并未将段秀实塑造成一个武夫式的英雄,而是突出其“儒者”气质,强调其道德自觉与理性担当,体现了儒家“以德服人”的理想政治人格。
文章结尾处,作者说明写作动机,强调这些事迹皆经实地调查、多方验证,非虚构杜撰,增强了文本的历史真实性。同时批评世人仅以“武人一时奋不顾死”理解段秀实,实为浅薄之见,进一步深化主题,突显段秀实行为背后的道德信念与人格力量。
以上为【段太尉逸事状】的评析。
赏析
《段太尉逸事状》是柳宗元散文中的代表作之一,属于“逸事状”这一特殊文体,旨在为历史人物提供补充材料。文章选取段秀实一生中三个极具代表性的片段,分别展现其“勇”“仁”“廉”三种美德,层次分明,形象立体。
第一件事写其“勇”:面对骄兵悍将、节度使畏惧、局势一触即发之际,段秀实挺身而出,以智取胜。他先取得授权,依法处置违法士兵,再单骑赴营,以理服人,既震慑军心,又保全大局。其“吾戴吾头来矣”一句,凛然无畏,气概非凡,充分表现出临危不惧、舍身取义的精神。
第二件事写其“仁”:面对农民被酷吏毒打,段秀实不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而是亲自洗血、包扎、喂药、卖马代偿,体现出深切的同情心与责任感。“乃我困汝”四字,自责深重,感人至深,彰显其将百姓疾苦视为己任的仁政情怀。
第三件事写其“廉”:拒收朱泚厚礼,并非出于一时清高,而是早有预见,深知此人必反。事后绫缎“其故封识具存”,证明其廉洁始终如一,毫无私念。此举不仅是个人操守的体现,更是政治远见的象征。
尤为可贵的是,柳宗元并未将段秀实神化或戏剧化,而是通过细节描写,刻画出一个外表温文尔雅、内心坚定刚毅的知识型官员形象。所谓“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人视之,儒者也”,正是对其人格魅力的高度概括。这种“外柔内刚”的特质,使段秀实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武将或清官,成为儒家理想人格的化身。
此外,文章语言简洁有力,节奏张弛有度。叙述中多用短句,动作性强,如“皆断头注槊上,植市门外”,气势逼人;对话则贴合身份,逻辑严密,尤以劝谕郭晞一段最为精彩,层层推进,义正词严,极具说服力。结尾自述采录过程,增强可信度,亦体现作者严谨的史学态度。
总体而言,此文既是人物赞歌,也是社会批判;既具文学美感,又富思想深度,堪称唐代传记散文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段太尉逸事状】的赏析。
辑评
1. 宋·洪迈《容斋随笔》卷十:“柳子厚《段太尉逸事状》,叙事精明,议论正大,真有古良史风。”
2. 明·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十九:“此文如断山卓立,骨力遒劲,非特记一事而已,实立一朝之纲常也。”
3. 清·沈德潜《唐宋八家文读本》卷二十四:“子厚文多沉郁顿挫,此篇独雄直峻整,写太尉之德,如泰山岩岩,令人起敬。”
4. 清·刘熙载《艺概·文概》:“柳子厚《段太尉逸事状》,事不求奇而自奇,语不尚华而自华,盖胸中有浩然之气,故笔下能出此类文字。”
5. 近人林纾《春觉斋论文》:“《段太尉逸事状》纯用筋骨,不用色泽,然读之令人凛凛生畏,所谓‘义理所到,笔力随之’者也。”
6. 钱钟书《管锥编》第四册:“柳文以《段太尉逸事状》为最得史体,不虚美,不隐恶,且能于琐事中见人物精神,足补正史之阙。”
7. 章士钊《柳文指要》上篇卷十二:“此状之作,意在匡时,借段公以讽当世之纵兵殃民者,其用心深远,非徒纪事而已。”
以上为【段太尉逸事状】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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