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州南谯门，左行二十六步，有弃地在道南。南值江，西际垂杨传置，东曰东馆。其内草木猥奥，有崖谷倾亚缺记。豕得以为囿，蛇得以为薮，人莫能居。至是始命披制蠲疏，树以竹箭松柽桂桧柏杉。易为堂亭，峭为杠梁。下上徊翔，前出两翼。凭空拒江，江化为湖。众山横环，尞阔瀴湾。当邑居之剧，而忘乎人间，斯亦奇矣。乃取馆之北宇，右辟之，以为夕室；取传置之东宇，左辟之，以为朝室；又北辟之，以为阴室；作属于北墉下，以为阳室；作斯亭于中，以为中室。朝室以夕居之，夕室以朝居之，中室日中而居之，阴室以违温风焉，阳室以违凄风焉。若无寒暑也，则朝夕复其号。既成，作石于中室，书以告后之人，庶勿坏。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记。
翻译
从柳州城南的谯门出发，向左走二十六步，有一块荒废的土地在道路南侧。这块地南面正对着江水，西边连接着垂杨柳和驿站房舍，东边是“东馆”。其内部草木丛生、幽深杂乱，地形崎岖，有山崖倾塌、谷地断裂的痕迹。野猪把它当作圈栏，毒蛇将它视为巢穴，人无法在此居住。直到此时，才下令开辟整治，清除杂草，疏通阻塞，并种植了竹子、箭竹、松树、柽柳、桂花、桧树、柏树、杉树等树木。又改建为厅堂亭阁，架设高峻的桥梁。建筑上下错落，回旋往复，前方两翼展开，凌空而立，俯瞰江流；江水仿佛化作湖泊。四周群山环绕，视野开阔，水面浩渺曲折。虽地处城市最繁华之处，却令人忘却尘世烦扰，实在奇异。于是取东馆北面的房屋，向右开辟，作为夕室（傍晚居所）；取驿站东侧的房屋，向左开辟，作为朝室（早晨居所）；再向北开辟一间，作为阴室（避暑之室）；在北墙下另建一间，作为阳室（避寒之室）；又在中央建造一座亭子，作为中室（日中居所）。清晨住在夕室，傍晚住在朝室，中午则居于中室，阴室用来躲避暑热之风，阳室用来避开寒冷之风。若无寒暑之别，则早晚仍依其名而居。工程完成后，在中室安置石碑，刻文以告知后人，希望此地勿遭毁坏。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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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柳州：唐代州名，今广西柳州市。柳宗元于元和十年（815）被贬为柳州刺史，直至元和十四年卒于任上。
2. 谯门：古代城门上的瞭望楼，此处指柳州城南门。
3. 弃地：荒废未用的土地。
4. 际：接壤，毗邻。
5. 垂杨传置：指路边设有驿站（传置）且植有垂杨柳。传置，即驿舍，供传递文书或官员往来歇息之所。
6. 猥奥：杂乱而幽深。猥，繁多杂乱；奥，幽深。
7. 崖谷倾亚缺圮：山崖倾斜，山谷断裂，有崩塌损毁之状。亚，通“压”，倾斜；圮，倒塌。
8. 豕得以为囿，蛇得以为薮：野猪将其当作园囿，蛇类视之为巢穴。比喻荒凉无人烟之地。囿，畜养禽兽的园地；薮，湖泽，引申为聚集之所。
9. 披刓蠲疏：开辟整治，削平障碍，清除淤塞。披，开辟；刓，削平；蠲（juān），清除；疏，疏通。
10. 竹箭松柽桂桧柏杉：皆为可观赏或实用之树木。箭，即箭竹；柽，柽柳；桂，桂花树；桧、柏、杉均为常绿乔木，象征坚贞高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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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柳州东亭记》是柳宗元贬谪柳州期间所作的一篇山水园林记文，记述了他主持修治州南一处废弃之地并建亭设室的过程。文章不仅记录营建事实，更寄托了作者在困顿境遇中寻求精神超脱的理想。通过整治荒芜、建构人居空间，柳宗元实现了对自然的重新安排与审美提升，体现出“化恶为美”的哲学追求。文中“江化为湖”“忘乎人间”等语，展现出一种由人工介入而达成的诗意栖居境界。同时，对朝室、夕室、阴阳四室的功能划分，暗含顺应天时、调和阴阳的生活智慧，反映其深受儒家礼制与道家自然观双重影响的思想特征。全文语言简练，结构清晰，寓哲理于记事，是唐代山水记体中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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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柳州东亭记》虽为记事之文，实则融叙事、写景、哲思于一体，体现了柳宗元“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的散文风格。文章起笔直陈荒地之状——“草木猥奥”“豕蛇为患”，极言其荒僻不堪，与后文“江化为湖”“众山横环”的清旷美景形成强烈对比，凸显人力改造自然之功。而“凭空拒江”一句尤为奇崛，既写出亭台凌驾江上之势，又暗含人与自然相抗而又相融之意象。
文中对“四室一中”的布局描写，不仅是功能性的安排，更蕴含深刻的宇宙观照：朝夕对应昼夜，阴阳顺应寒暑，中室居中调和，俨然一个小天地模型。这种“法天象地”的营造理念，源自《礼记·月令》《周易》等经典思想，表明柳宗元即便身处蛮荒，仍坚守士大夫的文化秩序与精神操守。
结尾“作石于中室，书以告后之人，庶勿坏”，语气恳切而略带悲凉，既是对成果的珍惜，也隐含对自己政绩不永、身名难继的忧虑。整篇文章以冷峻之笔写深情，于平淡中见深远，堪称贬谪文学中“借物抒怀”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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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古文观止》评：“子厚贬官后诸记，皆写胸中丘壑，非徒纪游而已。此篇尤见其经营苦心，寓意深远。”
2. 林纾《韩柳文研究法》云：“柳州诸记，以山水为形，以身世为骨。《东亭记》特标‘朝夕阴阳’之室，分明是安置一身于四时之间，欲逃寒暑而终不可得，其忧愤可知。”
3. 章士钊《柳文指要》曰：“此记所述，非仅营构之事，实乃政治失意者之心理建设也。辟荒地如理乱政，建四室若立法度，皆托志于微者。”
4. 马茂元《唐宋八大家文选》评：“结构谨严，层次分明，由荒芜至整治，由物理空间至精神境界，步步升华，可见柳宗元‘化腐朽为神奇’之笔力。”
5. 钱钟书《管锥编》引此文称：“‘江化为湖’四字，幻中有真，真中见幻，足征造语之妙。盖目击者实有此感，而非虚饰。”
以上为【柳州东亭记】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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