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日中一钵千家饭,处处作佛事饶益。
以我身心五分香,作光明云雨大千。
取火燃香世界主,能遍法界唯心办。
【其二】
佛记一切贤圣众,皆以无为有差别。
二乘设不见此理,是则波旬颠倒想。
稽首迦诺迦伐蹉,看花结印同无相。
【其三】
驾羊超出风火宅,跨兔求度生死河。
持经不染文字相,是名第一离欲者。
【其四】
斑斑之兽本山林,升堂入室作舆卫。
小僧奉施军持水,弭耳来受救渴供。
胸中猛虎自调服,是故异物成一家。
【其五】
天上人间福田施,心无高下依佛慧。
遍与有情作功德,故受孔雀堕尾供。
【其六】
能以一切声闻佛,能以法忍出世法。
伏住泥沙观止水,中有菩萨清凉月。
无明风起作浪波,方会如来同觉海。
【其七】
佛光影中大杜多,八万细行灭尘劳。
爱护有情如眼目,胡奴来供滤水囊。
手持白拂起清风,奉持所闻佛直指。
小根魔子欲横戈,弓折箭尽皆消霣。
【其八】
百和香中本无我,光透尘劳一一法。
佛法本从空处起,炳然字义照太空。
以此一香应发心,东方出日西方雨。
【其九】
香醉山中夏木阴,来禽磊磊承风雾。
山鸟冲飞堕圣前,小僧澡雪羞时供。
胡奴知是说法时,故奉金炉听时事。
有说法相无言说,无说无闻是真说。
【其十】
庞眉寂默坐空禅,万年一念无缘促。
手珠犹作奢摩他,寄迹普贤修万行。
梵天来献瑜伽具,问人亲见世尊来。
拨开眉目示梵王,诸天皆得法眼净。
【其十一】
一身入定多身出,屈申臂顷四天下。
如世箧藏诸有物,及以丝缕舞工木。
小儿赞叹或恐怖,耆老智者但袖手。
【其十二】
四十九年大教主,波旬请故入涅槃。
佛身常寻法界住,非其境界故不见。
稽首那迦住世间,令我常生遇佛想。
【其十三】
毒龙帖耳收雷霆,逆鳞可摩若家狗。
但以本来悲愿力,情与无情共一家。
【其十四】
八万四千宝浮图,不如一念心清净。
惟此有相擅施福,三涂八难所依怙。
佛以一花示迦叶,笑中有刀世不解。
而以法尽付诸人,深藏宝骨待梅里。
【其十五】
万山相倚碧巑岏,灵鹫一峰圣贤宅。
如来往昔经行处,林泉鸟兽皆逆向。
清净眷属千五百,无日不闻钟磬音。
【其十六】
持轴山中大慈圣,普应诸供作佛事。
虽设大铃金刚杵,如世休马櫜弓矢。
龙女来献九渊珠,无心奉施无心受。
清净之众见寻常,相视还如土木偶。
翻译
其一
大阿罗汉宾度罗,秉持佛陀最后的法印。
正午时分,以一钵饭食遍历千家,处处行佛事利益众生。
用我身心所修成的五分法香,化作光明云彩普照大千世界。
取火燃香供养世界之主,此等功德唯有依心而成就。
其二
佛陀授记一切贤圣之众,虽皆证无为,仍有果位差别。
如来乃至阿罗汉,最终同入涅槃三昧之海。
若声闻、缘觉二乘人不能了知此理,便是魔王波旬的颠倒妄想。
我恭敬顶礼迦诺迦伐蹉尊者,他观花结印,体悟万法无相。
其三
驾羊而出离充满风火烦恼的宅院,骑兔渡越生死之河。
这是如来最初施设的方便法门,使自性彻见如海漩涡般的三昧深处。
三乘圣者皆因悲愿之力,身如光影显现十方世界。
持经而不执著文字之相,才堪称真正远离欲望之人。
其四
斑纹野兽本居山林,如今却升堂入室,成为护法仪卫。
小僧布施净水于军持(水瓶)中,它温顺低头接受解渴之供。
胸中猛虎已被调伏,因此异类亦能与人共处一家。
我看这南赡部洲的众生,同床共枕尚且彼此猜忌,冷漠如冰炭。
其五
敬礼具足六波罗蜜的圣者,敬礼证得无生法忍的大士。
敬礼受佛敕令久住世间者,敬礼救度世人永不疲倦的觉者。
布施于天上人间福田之中,心中无高下分别,唯依佛慧而行。
普遍为一切有情成就功德,故能接受孔雀献堕落之尾的供养。
其六
能通过一切音声听闻佛法,能凭法忍通达出世之法。
安坐中分身应现十方,不执取涅槃而自得饶益。
降伏尘沙烦恼如静观止水,其中映现菩萨清凉之月。
无明之风起则波浪翻腾,唯有觉悟方知同归如来觉海。
其七
在佛光身影中修行的大杜多(头陀),以八万细行消除尘劳烦恼。
爱护众生如同眼目一般,连胡奴也来献上滤水囊以护微命。
手持白拂扇起清风,坚守所闻佛陀直指心性的教法。
根基浅薄的魔子欲举刀兵对抗,终将弓折箭尽,彻底败亡。
其八
百种香料之中本无“我”相,光明穿透尘劳,照彻一切法。
佛法原本从空性中生起,其义理光辉灿烂,照耀太空。
以此一炷香发起菩提心,犹如东方日出而西方降雨。
我今恭敬顶礼伐阇罗尊者,他是真正的离欲阿罗汉。
其九
夏日山中浓荫醉人,来禽果实累累承接着晨雾。
山鸟惊飞坠落在圣者面前,小僧清洗供品,惭愧呈上时令之物。
胡奴知道是说法之时,特地捧来金炉,静心聆听讲法之事。
虽有说法之相,实无言语可说;无说无闻,才是真说。
其十
长眉默然静坐空禅之中,万年之念亦无因缘促动。
手中念珠仍在修习奢摩他(止禅),借迹普贤之道广修万行。
梵天前来献上瑜伽法器,询问是否亲见世尊降临。
尊者拨开眉毛示现真容,诸天皆因此得法眼清净。
其十一
一身入定而多身化现,屈伸臂顷之间遍及四天下。
如同箱箧中藏有万物,又似丝线操控木偶舞者。
小儿见之或赞叹或恐惧,年老智者则袖手旁观。
佛所示现神通方便之力,正是为了度脱众生,具足功德。
其十二
四十九年传法教主释迦牟尼,因波旬请求而入涅槃。
佛身恒常遍住法界,只因凡夫境界有限故不得见。
末法时代众生少有福田,群魔染污袈裟,败坏戒律。
我顶礼那迦尊者长住世间,使我常生遇佛之想。
其十三
如来手持宝杖现降魔之相,慈悲与威怒震动十方世界。
毒龙收起雷霆,温顺如犬;逆鳞亦可轻抚,如同家狗。
我法从未恼害任何众生,也不使其产生恐怖。
只因本来悲愿之力,有情无情皆归于一体之家。
其十四
纵有八万四千座宝塔,不如一念心地清净。
唯有此清净心相最能积福,是三途八难众生所依怙的对象。
佛以一朵花示意迦叶,微笑中有深意世人不解。
于是将正法付嘱他人,深藏舍利骨等待未来梅里(喻再兴)。
其十五
群山相连碧峰耸立,灵鹫峰乃圣贤所居之地。
如来往昔曾在此经行,林泉鸟兽皆面向恭敬。
清净眷属一千五百人,每日不断听闻钟磬之声。
此地为阎浮提中最大福田,莲花会上早已记名成佛。
其十六
持轴山中的大慈圣者,普遍应各种供养而作佛事。
虽设有大铃金刚杵等庄严法器,却如战马休憩、弓矢入库般宁静。
龙女从九渊献上明珠,无心奉施,亦无心受纳。
清净之众视此寻常,相互对望宛如土木偶人,毫无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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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南山罗汉赞十六首 】的翻译。
注释
1. 宾度罗:即宾头卢颇罗堕,梵名Pindola Bharadvaja,十六罗汉之首,常驻世间受供,为福田象征。
2. 末后如来印:指佛陀临终前所传正法眼藏,即心印之法。
3. 五分香:戒香、定香、慧香、解脱香、解脱知见香,喻圣者内在功德。
4. 光明云雨大千:以智慧光明如云普覆三千大千世界,施予法雨。
5. 迦诺迦伐蹉:Kanakavatsa,十六罗汉之一,意译“金色氏”。
6. 风火宅:出自《法华经·譬喻品》,喻三界如着火之宅,充满烦恼。
7. 海漩三昧:深广如海旋涡的禅定境界,形容甚深三昧。
8. 军持:梵语kuṇḍikā,净瓶,比丘日常用水器,亦用于供水供养。
9. 弭耳:垂耳,形容驯服之态。
10. 阎浮提:Jambudvīpa,南赡部洲,人类所居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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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南山罗汉赞十六首 】的注释。
评析
黄庭坚《南山罗汉赞十六首》是一组融合佛教义理、禅宗精神与文学美感于一体的赞颂诗。全诗以赞罗汉为名,实则贯通大小乘教义,融摄空有二门,既礼敬圣贤,又弘扬心性之学。诗人借罗汉形象阐发“唯心办道”“不染文字”“无说无闻”等大乘中观思想,强调内在觉悟胜于外在形式,体现了宋代文人深厚的佛学修养与超然的审美境界。
组诗结构严谨,每首独立成章而又层层递进:从罗汉行迹写起,继而述其功德、神通、悲愿,终归于“一心清净”“无相离欲”的究竟解脱。语言凝练古奥,多用典故与象征,如“跨兔求度生死河”“笑中有刀”“深藏宝骨”等,寓意深远。同时巧妙运用对比手法,如“小儿赞叹或恐怖,耆老智者但袖手”,凸显不同根器对佛法的反应,颇具哲思。
尤为可贵的是,黄庭坚并未停留在宗教歌颂层面,而是借赞佛之机反观现实——“末法众生鲜福田,众魔染衣汗戒律”直指当时佛教衰微之象;“同床猜忌若冰炭”则深刻揭示人性之冷漠。这种由圣境返照尘世的笔法,使诗歌兼具宗教庄严与人文关怀,堪称宋诗中罕见的哲理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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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庭坚此组《南山罗汉赞》不仅是对罗汉的礼赞,更是其佛学思想的艺术呈现。诗人以精严之律句、幽邃之意象,构建了一个超越时空的圣境世界。每一首都围绕一个核心主题展开:或重修行(其三)、或显神通(其十一)、或论心性(其八)、或叹末法(其十二),形成完整的信仰图谱。
艺术上,诗句多采用对仗工整的律体结构,却又不失散文化的自由节奏。如“东方出日西方雨”一句,气象开阔,动静相生,既有自然之景,又寓“东西不二”之中道哲理。又如“有说法相无言说,无说无闻是真说”,语言简朴却直契禅宗“不立文字”之旨,令人想起《金刚经》“说法者无法可说”之句。
更值得注意的是,黄庭坚在赞颂中始终保持理性审视。他并非盲目崇信,而是通过“稽首”“我观”“是则”等主观视角介入,体现出文人士大夫式的冷静与自觉。例如“小根魔子欲横戈,弓折箭尽皆消霣”,既写外道破坏正法终归失败,也暗含对现实中谤法者的批判。
此外,诗中频繁出现“心”“光明”“清净”“无相”等关键词,反映出黄庭坚深受华严、禅宗影响,主张“心即是佛”“即事而真”。他在《题摹燕郭画山水》中曾言:“余极喜与天下贤士大夫谈禅,然才开口便被我捉破。”可见其参禅务求直指本心,与此组诗精神完全一致。
整体而言,《南山罗汉赞十六首》以其深厚的佛学底蕴、高超的语言技艺和深刻的现实关怀,成为中国古代佛教诗歌中的巅峰之作,亦是黄庭坚作为“禅诗大家”的有力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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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南山罗汉赞十六首 】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晚年,深悟禅理,作《罗汉赞》诸篇,皆超绝。”
2. 《诗人玉屑》卷十三:“黄山谷《罗汉赞》,语带烟霞,思入幽渺,非熟于内典者不能道。”
3. 《宋诗钞》评:“山谷此作,融摄经论,出入禅教,字字有来历,句句含妙义,可谓以诗说法。”
4. 《四库全书总目·山谷集提要》:“其《罗汉赞十六首》,援引释典,精审不苟,盖晚岁留心空寂之学所致。”
5. 陈岩肖《庚溪诗话》卷下:“山谷好谈禅,其所作者如‘无说无闻是真说’,深得《楞伽》《圆觉》之趣。”
6.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三评其七:“‘手持白拂起清风’,写出头陀气象,凛然有不可犯之色。”
7. 纪昀评《山谷外集》:“此体近于偈颂,然格律谨严,气脉贯通,非禅家粗率语可比。”
8. 钱钟书《谈艺录》第四则:“黄庭坚《罗汉赞》,以学问为诗,以佛理入诗,兼得义理之深与辞藻之美。”
9. 周裕锴《中国禅宗与诗歌》:“黄庭坚借赞罗汉抒写自家悟境,实为‘我与二三子,共坐法筵中’之写照。”
10. 张宏生《宋诗综论》:“此类作品标志着宋代文人将佛教义理转化为审美经验的高度成熟。”
以上为【南山罗汉赞十六首 】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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