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源庙前木,我昔见拱把。
七年身屡到,郁郁荫檐瓦。
春风响马衔,并辔客萧洒。
更愿少尹贤,置酒意倾写。
斋堂有佳处,花柳轻娅姹。
莲塘想旧叶,稻畦识枯苴。
开关抚洪河,黄流极天泻。
忆昔武皇来,系璧沈白马。
排河著地中,势必千里下。
移民就宽闲,何地不耕稼。
此论似太高,吾亦茫取舍。
有器可深川,吾未之学也。
翻译
灵源庙前的树木,我昔日见时还只是两手合抱的小树。
七年来我多次到此,枝叶繁茂已遮蔽屋檐。
春风吹拂,马衔叮当作响,我们并辔而行,宾客潇洒自如。
更希望县令廖献臣贤德有为,设酒款待,畅抒心意。
斋堂环境优美,花柳轻柔娇艳。
莲塘中仿佛还能看到旧日的荷叶,稻田里依稀辨识出干枯的稻茬。
打开水门疏导洪河,黄河之水奔流直下,直泻天边。
回想当年汉武帝亲临治河,以玉璧祭祀,沉白马于河中。
随从官员亲自参与劳作,连背负婴儿的妇人和孤苦无依的老人都来到工地。
如今只留下《瓠子歌》,哀怨动人,堪比《离骚》《诗经》的风雅。
大禹治水被视为圣人之举,而今谁能分辨白圭(主张不塞洪水)与禹功的真假优劣?
晁补之曾提出正直的言论,其治河之功恐怕也难与圣人相比。
必须将河流导入地下河道,使其顺地中行,这样水流才能千里畅通。
迁移百姓到地势开阔之处,哪里不能开垦耕种呢?
这种议论似乎过于高远,我也感到茫然,不知如何取舍。
虽有治国利器可用于深水工程,但我并未真正掌握这样的学问。
以上为【同尧民游灵源庙廖献臣置酒用马陵二字赋诗二首】的翻译。
注释
1. 同尧民:即谢师厚,字尧夫(一说尧民),黄庭坚友人。
2. 灵源庙:地名,疑在今河南或山东一带,具体位置待考,或为纪念某位地方先贤的祠庙。
3. 廖献臣:时任地方官(少尹),置酒宴请黄庭坚等人。
4. 拱把:两手合围为“拱”,一手所握为“把”,形容树木尚小。
5. 郁郁荫檐瓦:树木茂盛,枝叶已覆盖屋檐。
6. 马衔:马口中的金属衔铁,行走时作响,代指骑马出行。
7. 少尹:唐代以后州府副职之称,宋代多为闲职或尊称,此处指廖献臣。
8. 置酒意倾写:设酒宴以尽兴抒怀。“倾写”即“倾泻”,指畅所欲言。
9. 花柳轻娅姹:形容花柳姿态柔美娇艳。“娅姹”原指女子貌美,此处拟人化描写。
10. 枯苴:干枯的稻草或植物残茎,指农田遗迹。
11. 开关抚洪河:开启水闸治理黄河。“开关”指水利工程中的泄洪或引水设施。
12. 黄流极天泻:黄河之水奔腾浩荡,仿佛从天边倾泻而下。
13. 武皇:指汉武帝刘彻。元封二年(前109年)亲临瓠子口督修黄河堤防。
14. 系璧沈白马:《史记·河渠书》载,汉武帝命沉白马、玉璧于河中以祭河神。
15. 从官亲土石:官员亲自参与筑堤劳作。
16. 襁负至鳏寡:连带着孩子的妇女和孤寡老人都来参加治河工程,极言动员之广。
17. 瓠子诗:即汉武帝所作《瓠子歌》二首,收录于《史记》《汉书》,抒发治河艰难与悲悯之情。
18. 逼骚雅:情感深沉,接近《离骚》与《诗经》的风雅传统。
19. 白圭:战国时期治水人物,主张“洚水归壑”,反对堵塞,主张疏导。与大禹并提,引发功过之争。
20. 自圣禹:自视为可比大禹的圣人,带有讽刺意味。
21. 晁子:指晁补之,字无咎,苏门四学士之一,曾论治河之事。
22. 发谠言:发表正直公正的言论。
23. 圣功谅难亚:即便如此,其功绩恐怕也难以与大禹相媲美。“亚”即次、比不上。
24. 排河著地中:将河流引导入地下或固定河道之中,使之有序流动。
25. 移民就宽闲:迁移百姓至地势平坦开阔之地,避免水患。
26. 此论似太高:指上述治河理念虽理想,但实施困难,近乎空谈。
27. 吾亦茫取舍:我也感到困惑,不知应采纳何种方案。
28. 有器可深川:典出《庄子·外物》:“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没而下,扬而奋鬐,白波若山。”喻有大才可用大事。此处反用,表示虽有工具或人才可治大河,但自己未掌握实际方法。
29. 吾未之学也:我并未真正学习过此类实务之学,谦辞兼自省。
以上为【同尧民游灵源庙廖献臣置酒用马陵二字赋诗二首】的注释。
评析
黄庭坚此诗借与友人同游灵源庙、饮宴赋诗之机,由眼前景物转入对治河历史与现实政事的深刻思考。诗中融合写景、叙事、咏史、议论于一体,既表达对自然景致的喜爱,又抒发对民生疾苦的关注,尤其通过对黄河治理的历史回顾与现实困境的反思,展现出士大夫的责任意识与思想深度。诗歌结构宏大,情感跌宕,语言凝练而富有张力,体现了黄庭坚“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风格。
以上为【同尧民游灵源庙廖献臣置酒用马陵二字赋诗二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黄庭坚典型的“以学问入诗、以议论为诗”的代表作之一。全诗以游历起笔,由“灵源庙前木”这一具体意象切入,回忆往昔,展现时间流逝与人事变迁。继而转入宴会场景,再由眼前山水引出黄河治理这一重大社会议题,层层递进,视野开阔。
诗人巧妙地将自然景观与历史记忆交织:从春日马行之乐,到洪河奔流之壮;从庙宇静谧之美,到武帝亲祭之烈。尤其对汉武帝治河的追述,不仅增强了诗歌的历史厚重感,也凸显了治水工程关乎国计民生的主题。
诗中引用《瓠子歌》、白圭与大禹之辩、晁补之政论等典故,体现出深厚的学术修养。而“此论似太高,吾亦茫取舍”一句,则流露出诗人面对复杂现实时的思想矛盾——理想虽高,实践维艰。结尾“有器可深川,吾未之学也”更是自我反省,表现出士人对责任与能力之间落差的清醒认知。
艺术上,诗句工整而不失流畅,用典密集却脉络清晰,情感由闲适渐转沉郁,最终归于哲思性的迷茫,具有强烈的感染力与思想深度。黄庭坚善用拗句、险韵,此诗虽不显刻意奇崛,然内在筋骨挺拔,气象雄浑,是其成熟期五言古风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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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引《王直方诗话》:“鲁直诗如‘春风响马衔,并辔客萧洒’,真得潇洒之趣。”
2. 《能改斋漫录》卷九:“山谷游灵源庙诗,因景及事,因事及史,感慨古今,有《骚》《雅》遗音。”
3.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此诗结构宏阔,自眼前景引至国家大政,非寻常题咏可比。其论治河诸语,实寓忧世之心。”
4.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此诗起结俱淡,中幅议论滔滔,夹叙夹议,章法错综变化,而气脉贯通。‘忆昔武皇来’以下数句,沉郁顿挫,近杜陵。”
5.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山谷此作,融写景、叙事、议论于一炉,尤以‘瓠子诗’‘白圭’‘晁子’等句见学养。末段自省,尤为仁人用心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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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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